76年我妈改嫁,临走前塞给我一个布娃娃,拆开后里面全是金条
发布时间:2026-01-22 08:59 浏览量:9
1976年的夏天,燥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锅,把整个筒子楼蒸得人心惶惶。
我叫陈默,那年十岁。
记忆里的那个下午,我妈,赵秀丽,正在收拾一个破旧的棕色人造革箱子。
箱子的锁扣早就坏了,只能用一根牛皮绳勉强捆着。
她把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叠了又叠,每一件都像是她脸上凝固的愁容。
那个男人,我未来的继父,姓张,叫张建国,就靠在门框上。
他身上有股我不喜欢的烟味和一种更说不清的、属于陌生人的味道。
他冲我笑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,说:“小默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我没理他,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妈。
她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那个下午,整个世界都缩小了,只剩下箱子开合的“咔哒”声,风扇有气无力的“嗡嗡”声,还有我心里那头拼命撞墙的困兽。
“妈,你不走了行不行?”我终于还是没忍住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指尖捏着一件我的旧背心。
眼泪“吧嗒”一下,砸在背心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。
张建国走过来,手掌粗糙地按在我的头顶,力气大得让我觉得他想把我的脖子按进胸腔里。
“大小伙子了,怎么还跟娘们儿似的。你妈跟我去城里,是享福去的。”
享福?
我看着他那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,和我们家唯一一把没豁口的暖水瓶,心里冷笑。
享什么福?跟着他,去另一个一穷二白的地方,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?
我妈终于转过身,蹲下来,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暖,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,可我知道,这温暖马上就要不属于我了。
“小默,听话。”她在我耳边说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“妈不能带你走……张叔叔家……条件不好,孩子也多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。
“那你就别走!”我吼了出来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她把我抱得更紧了,紧得我快要喘不过气。
“妈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除了这句,她再也说不出别的。
张建国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,拉了拉她的胳膊,“秀丽,车快来了。”
我妈松开我,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,硬塞进我怀里。
是个布娃娃。
娃娃的脸是用白布缝的,眼睛和嘴巴是黑线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,看起来像在哭。
身上穿着一件红格子的小衣服,也是旧布料做的。
整个娃娃摸起来很沉,里面塞得鼓鼓囊囊,硬邦邦的。
“拿着。”我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,她抓着我的肩膀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是妈给你做的,晚上抱着它睡,就像妈陪着你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嘴唇凑到我耳边,声音压到最低,带着一股凉气。
“千万,千万别弄丢了。也别让任何人……特别是你爸那边的人知道。”
我爸,那个模糊又遥远的名词。
他和我妈离婚好几年了,早就有了新的家庭,新的孩子。他那边的人?他们甚至都不记得我的存在。
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她已经站起身,被张建国拉着,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。
我抓着那个丑陋的布娃娃,冲到走廊上。
“妈!”
她的背影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,消失在楼梯的拐角。
门没有关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只没捆好的箱子,像一张咧开的大嘴,嘲笑着我的孤独。
我的人生,从这一刻起,被劈成了两半。
一半是十岁前,有妈在的、虽然穷但还算完整的家。
另一半,是十岁后,抱着一个布娃娃,在空房子里独自面对的、漫长的黑夜。
继父张建国,成了这个家的“男主人”。
他搬了进来,带来了他的东西:一个铺盖卷,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,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草味。
他睡在我爸妈原来的床上,我睡在旁边加的小床上。
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条冰冷的河。
头几天,他试图扮演一个“慈父”。
他会笨拙地给我做饭,一碗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的面条。
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,硬塞到我手里。
“小默,叫声爸听听?”他搓着手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我把糖扔在地上,转过身,用后脑勺对着他。
他脸上的笑僵住了,在原地站了很久,最后默默地把糖捡起来,揣回兜里。
从那以后,他很少再主动跟我说话。
我们的交流简化到了极致。
“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出门了。”
“哦。”
这个所谓的“家”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唯一的活气,是我怀里那个布娃娃。
我恨它。
我恨它那张哭丧的脸,恨它身上我妈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。
有好几次,我冲动地想把它扔掉,扔进楼下的垃圾堆,或者一把火烧了。
可每次举起手,我妈那句“千万别弄丢了”的嘱咐就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响起。
我最终还是没能下手。
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,我都用后脑勺对着张建国,脸埋在枕头里,死死地抱着它。
布娃娃硬邦邦的,硌得我生疼。
可这种疼,却让我有一种扭曲的安心感。
好像这样,就能证明我妈还和我连在一起。
日子像掉色的布,一天比一天苍白。
张建国在附近一个建筑队打零工,每天早出晚归,带回一身的尘土和疲惫。
他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乡下老家,留给我们俩的,只够勉强糊口。
我们吃得最多的,是白菜、萝卜和土豆。
肉,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奢侈品。
邻居们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同情。
“唉,这孩子,可怜见的,妈就这么走了。”
“那个姓张的,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,能真心对孩子好?”
这些话像苍蝇一样,嗡嗡地在我耳边飞。
我假装听不见,把头埋得更低。
学校里,我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。
“没妈的野孩子。”
不知道是谁,第一个这么叫我。
然后,这个称呼就像瘟疫一样传开了。
他们抢我的作业本,在我的桌子上画乌龟,在我背后起哄。
我开始打架。
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狼,用我还不算坚硬的牙齿和爪子,去撕咬每一个挑衅我的人。
我不在乎输赢,我只想让他们疼。
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好惹的。
张建国很快就被老师叫到了学校。
他听着老师的训斥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,烟雾缭绕中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回家的路上,我们俩一路无言。
我以为他会打我,或者骂我。
他却什么都没做。
直到进了家门,他才掐灭烟头,瓮声瓮气地问我:“为什么打架?”
“他们骂我。”我梗着脖子。
“骂你什么?”
“……”我不想说。
他叹了口气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以后,别打了。”他说,“打赢了,手疼。打输了,脸疼。划不来。”
那天晚上,我看见他坐在床边,借着昏暗的灯光,给我那件被撕破的衬衫缝扣子。
他的手指粗大、笨拙,被针扎了好几下。
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冰,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。
但缝隙很快又冻上了。
因为我想起了我妈,想起了她也是这样,在灯下给我缝过衣服。
对她的思念和对张建国的怨恨,像两股力量,在我心里反复拉扯。
我变得更加沉默,也更加依赖那个布娃娃。
我开始跟它说话。
在没有人的时候,我把它从枕头下拿出来,对着它那张可笑的哭脸,絮絮叨叨地讲学校里的事,讲邻居的闲话,讲我对张建国的不满。
它是我唯一的听众,是我不能说的秘密的唯一容器。
转眼到了冬天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北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筒子楼的暖气跟老头的喘气似的,时有时无。
我生病了,高烧不退。
整个人像被扔在火上烤,又像被丢进冰窖里。
张建国半夜被我的呻吟声惊醒。
他伸手一摸我的额头,被烫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他二话不说,给我穿上他那件厚重的棉大衣,把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背起我就往医院跑。
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和我的喘息声。
他的后背很宽,但并不厚实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脊的骨头。
他跑得很快,棉大衣的领子一下一下地打在我脸上。
我烧得迷迷糊糊,趴在他背上,闻到的不再是讨厌的烟味,而是一股汗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那味道,一点也不好闻,却让我莫名地想哭。
到了医院,挂号,看急诊,打针。
他跑前跑后,那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人,在那一刻,显得异常利索。
我在病床上打着点滴,他就在旁边守着,眼睛熬得通红。
我半睡半醒间,感觉他一直在用温热的毛巾给我擦脸,擦手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笨拙,就像他给我缝扣子时一样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的烧退了。
我睁开眼,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毛巾。
窗外的天光,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光。
我第一次发现,他的鬓角,已经有了白头发。
出院那天,他去结账。
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他。
口袋里,他早上塞给我的两个还带着热气的煮鸡蛋,暖着我的手。
我突然觉得,或许,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。
或许,我应该试着……接受他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我狠狠地掐灭了。
不行。
他是抢走我妈妈的坏人。
我怎么能接受他?
如果我接受了他,就等于背叛了我妈。
我心里筑起的那道墙,刚刚裂开的缝隙,又被我用更坚固的冰,重新封了起来。
我对他的态度,又回到了原点,甚至更冷。
他似乎也察觉到了,眼里的那点光,又黯淡了下去。
我们俩,又变回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。
我对那个布娃娃的“感情”,却在日益加深。
我开始更仔细地“研究”它。
我发现它的肚子部分,缝线特别粗糙,和我妈其他地方的细密针脚完全不一样,好像是后来拆开又重新缝上的。
而且,里面的填充物,硬得像石头。
我捏了捏,隔着布料,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块块长条状的硬物。
这是什么?
木块?还是别的?
我妈为什么要往里面塞这些东西?
一个疯狂的念头,毫无预兆地跳进了我的脑子。
那天,张建国出门上工了。
我反锁上门,心脏“咚咚”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生了锈的小剪刀,手抖得厉害。
剪刀的尖头,对准了布娃娃肚子上那道粗糙的缝线。
我犹豫了。
万一……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?
万一我拆开了,就再也缝不回去了呢?
这个娃娃,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。
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妈那句“别让任何人知道”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。
这里面,一定有秘密。
我睁开眼,眼神变得坚定。
剪刀“噗”的一声,戳破了布料。
我顺着缝线,一点一点地,把线头挑断。
一个口子被慢慢撕开。
里面的东西,露了出来。
不是棉花,也不是木块。
是一层油布,包得严严实实。
我的呼吸都停止了。
我把手伸进去,掏出了那个油布包。
很沉,比我想象的要沉得多。
我把油布一层层打开,手指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。
油布里面,是厚厚的棉布。
棉布里面……
当最后一层棉布被揭开时,我的眼睛被一道黄澄澄的光刺痛了。
那光芒,在昏暗的房间里,显得那么不真实,那么刺眼。
是金条。
小小的,长方的,一共十根。
每一根上面,都刻着细小的花纹和数字。
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棉布上,像一排沉睡的士兵。
我“扑通”一声,跌坐在地上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金条……
这么多金条……
我妈,她……她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金条?
她为什么要藏在娃娃里给我?
无数个问题,像炸弹一样,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我不是个完全不懂事的孩子,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在那个年代,私藏黄金,是天大的罪名。
被发现了,是要杀头的。
巨大的恐惧,像一只冰冷的手,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。
我猛地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把金条重新包好,塞回娃娃的肚子里。
可那个口子,已经被我剪开了。
我找不到针线,只能把破口往里掖了掖,然后死死地把娃娃抱在怀里,塞回枕头底下。
我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我冲到水缸边,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。
镜子里,我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那一天,我没敢出门。
我把自己锁在屋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让我吓得魂飞魄散。
张建国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一个蜷缩在床角,用被子蒙着头的我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他伸手想来摸我的额头。
“别碰我!”我尖叫着打开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然后,默默地收了回去。
从那天起,我变了。
我变得更加敏感,更加警惕。
我像一个守着惊天宝藏的乞丐,外表褴褛,内心却被巨大的秘密和恐惧填满。
我不再和任何人打架,我怕引起注意。
我上课认真听讲,放学立刻回家,我怕在外面多待一秒,家里的秘密就会被人发现。
那个布娃娃,成了我的梦魇。
我既害怕它,又无法离开它。
我每天晚上都要检查好几遍枕头下面,确定它还在。
我常常在半夜惊醒,一身冷汗,梦见有人发现了我的秘密,狞笑着朝我扑来。
张建国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。
他看我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探究和疑惑。
他几次想跟我谈谈,都被我用沉默挡了回去。
我们之间的那条河,变得更宽,更深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守着的,不仅仅是十根金条。
我守着的,是我妈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,留给我的、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……爱。
还有,一个能把天都捅破的、巨大的谜团。
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。
我像一个走钢丝的人,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内心深处,那十根金条灼烧着我,让我不得安宁。
我开始疯狂地想念我妈。
我想问她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我想告诉她,这个秘密太沉重,我背不动。
可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消失在了茫茫人海。
没有地址,没有电话,没有一丁点音讯。
有时候,我会恨她。
恨她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天大的包袱扔给我一个孩子。
但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想她。
想她温暖的怀抱,想她做的虽然简单但可口的饭菜,想她絮絮叨叨的叮嘱。
张建国依旧每天打零工,依旧把大部分钱寄回老家。
我们家的日子,依旧过得紧巴巴。
有一次,我饿得实在受不了,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白菜,又看了一眼枕头。
一个念头冒了出来:拿一根金条出去,换成钱。
这个念头一出现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我们可以吃肉,可以买新衣服,我再也不用穿带补丁的裤子了。
可我该怎么换?
去哪里换?
我一个半大的孩子,拿着一根金条招摇过市,跟找死有什么区别?
黑市?
我连黑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巨大的诱惑和巨大的恐惧,在我心里反复交战。
那几天,我像个游魂一样。
上课走神,吃饭发呆,眼睛总是时不时地瞟向枕头。
张建国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。
一天晚上,他破天荒地没有看他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三国演义》,而是坐在床边,给我削一个苹果。
他削得很慢,很认真,长长的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,没有断。
“小默,”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,“心里有事?”
我没接,摇了摇头。
“是不是……想你妈了?”
我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。
我不想哭的,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。
可我忍不住。
这段时间积压的恐惧、委屈、思念,在这一刻,全部决堤了。
我趴在床上,把脸埋在枕头里,放声大哭。
枕头下面的布娃娃,被我的眼泪浸湿了。
张建国没有说话,也没有来拍我的背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等我哭。
等我哭累了,抽噎着停下来,他才把那个苹果,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吃吧,补充点水分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苹果又脆又甜,汁水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。
“有事,就跟我说。”他说,“虽然我不是你亲爸,但只要我在这儿一天,这个家,就没塌。”
我的心,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真诚。
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,想把一切都告诉他。
但理智,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。
这个秘密太大了,我不能把他也拖下水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,“就是……就是想我妈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他躺下了,背对着我。
黑暗中,我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晚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我妈回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连衣裙,站在门口,笑着对我说:“小默,妈回来接你了。”
我笑着朝她跑过去,却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。
她离我,永远都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。
时间走到了八十年代。
改革开放的春风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悄悄地改变着一切。
街上的颜色,从单调的蓝、灰、黑,开始变得五彩斑斓。
空气里,多了一股躁动不安的、充满了机遇和欲望的味道。
我上了初中,个子蹿得很快,喉结也冒了出来。
我和张建国的关系,没有变得更亲近,但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。
我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,在同一个屋檐下,维持着一种相安无事的默契。
他依然打着零工,但工钱比以前多了些。
我们的伙食,也偶尔能见到一些油星了。
我把那个藏着秘密的布娃娃,从枕头下,转移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——我床下的一块活地板下面。
我用油布把娃娃又裹了好几层,装在一个铁盒子里。
我不再每天晚上抱着它睡觉,但我隔三差五,就会把地板撬开,看一眼那个铁盒子。
只有确定它还在,我的心才能安稳。
我成了我们那一片有名的“学霸”。
我拼命地读书,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。
一方面,是因为读书能让我暂时忘记那个沉重的秘密。
另一方面,我隐隐有种预感:知识,才是我唯一的出路。
那十根金条,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是潘多拉的魔盒。
它们能给我带来财富,也随时可能给我带来杀身之祸。
我不能依靠它们。
我要靠我自己的脑子,走出一条路来。
初中毕业,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,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。
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张建国破天荒地买了一只烧鸡,打了半斤白酒。
他喝得满脸通红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好样的,小默!”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,“给咱老张家……不,给咱老陈家争光了!”
“以后上了大学,有了出息,别忘了你妈。她……也不容易。”
他又一次提起了我妈。
这些年,这几乎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禁忌。
我愣住了,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知道我妈在哪?”我颤声问。
他摇了摇头,给自己又满上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走的时候,只说去南方。那么大个南边,去哪找?”
他的眼神里,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当年……我其实不想让你妈走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说给我听,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。
“可她说,她留下来,会害了你。”
“害了我?”我心头一震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张建国晃了晃脑袋,明显是喝多了,“她就这么说的。她说,她是个不祥的人,谁跟她沾上关系,谁就倒霉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让我好好照顾你。她说,欠你的,她下辈子再还。”
说完这些,他就趴在桌子上,睡着了。
我却一夜无眠。
“留下来,会害了我?”
“不祥的人?”
我妈的形象,在我心里,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那个布娃娃里的金条,和这个秘密,又有什么关系?
高中生活,比初中更紧张,更辛苦。
我住校了,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。
每次回家,第一件事,就是去撬开那块地板。
看到铁盒子安然无恙,我才能松一口气。
高二那年,出事了。
张建国在工地上,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。
摔断了腿。
我接到电话,连夜从学校赶到医院。
他躺在病床上,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,高高地吊着。
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
看到我,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没事……小伤……”
医生把我叫到一边,表情严肃。
“你爸的腿,是粉碎性骨折,很严重。”
“我们医院的条件有限,建议你们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去做手术,不然,这条腿很可能就废了,以后走路都会是问题。”
“手术费……大概需要五千块。”
五千块。
在那个年代,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,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。
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张建国一年的工钱,加起来也才几百块。
我们所有的积蓄,可能连五百块都不到。
去哪里弄这五千块?
我看着病床上那个因为疼痛而不断冒冷汗的男人,看着他那条被打上石膏的腿。
我的脑子里,只剩下两个字:
金条。
那个我一直逃避,一直恐惧的东西,在这一刻,成了唯一的希望。
我别无选择。
我必须用它。
用它去救这个……和我没有血缘关系,却在我生病时背着我跑向医院,在我考上高中时为我买烧鸡庆祝的男人。
我把他,当成了我的责任。
我跟张建国说,我回学校找老师同学凑钱。
他红着眼眶,嘴唇哆嗦着,一个劲儿地说:“别去……别去求人……爸这条腿,废了就废了……”
我没听他的。
我连夜赶回家。
撬开地板,打开铁盒,拿出那个布娃娃。
我的手,再一次颤抖起来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要面对命运的决绝。
我剪开娃娃的肚子,从里面,拿出了一根金条。
金条冰冷,沉重,躺在我手心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问题来了。
怎么把它变成钱?
直接拿去银行?不行,来源说不清,等于自投罗网。
当铺?八十年代的城市,当铺早就绝迹了。
唯一的途径,还是黑市。
可我依然不知道门朝哪开。
我揣着那根金条,在街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天。
我去了火车站,去了长途汽车站,去了所有鱼龙混杂的地方。
我用眼角的余光,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人,试图从他们脸上,找出“黑市贩子”的标签。
可我一无所获。
他们看我,就像看一个行为诡异的。
我快要绝望了。
张建国还在医院里躺着,多拖一天,他的腿就多一分危险。
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,我想起了一个人。
我初中时的一个同学,叫“耗子”。
他学习不好,早早就辍学了,整天在社会上混。
据说路子很野,什么都懂一点。
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,通过以前的同学,找到了他。
我们在一个昏暗的小饭馆见面。
耗子还是老样子,瘦小,精明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他抽着烟,听我支支吾吾地说明来意,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容。
“金子?”他吐了个烟圈,“多大的?”
我从口袋里,小心翼翼地,把那根用手帕包着的小金条,推到他面前。
他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
他拿起金条,用牙咬了咬,又对着光看了半天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点点头,“哪来的?”
“你别管。”我紧张地说,“你只要告诉我,能不能换成钱。”
“能。”耗子笑了,“当然能。不过,这玩意儿现在是紧俏货,价格可得我们说了算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市价一克八十。我给你……五十。”
他砍了一刀,将近一半。
我的心在滴血。
但我没得选。
“什么时候能拿到钱?”
“你把东西给我,三天后,还是这儿,我把钱给你。”
“不行!”我立刻拒绝,“我信不过你。”
把金条给他,三天后,他要是不认账,我哭都没地方哭。
耗子耸了耸肩,“那就没得谈了。小默,不是我不帮你,这行有这行的规矩。我拿货,也得先给上家看。空手套白狼的事,没人干。”
我陷入了两难。
我死死地盯着耗子,试图从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,看出一点破绽。
最后,我一咬牙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耗子愣住了,“你疯了?那地方是你能去的?”
“要么,你现在给我钱。要么,我跟你一起去见你上家。你自己选。”我豁出去了。
我知道这很危险,但我更怕人财两空。
耗子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,无奈地笑了。
“陈默啊陈默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,你小子胆子这么大。”
“行,算我服了你。跟我走吧。”
耗子带着我,穿过七拐八绕的小巷子。
越走,光线越暗,空气里的味道也越发混浊。
最后,我们在一扇不起眼的、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。
耗tole 敲了三下,一长两短。
门开了一道缝,一个阴沉的脑袋探了出来。
“耗子?什么事?”
“三爷,有点好东西,给您过过眼。”
门开了。
屋里很暗,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一个干瘦的老头,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个核桃。
他就是“三爷”。
他的眼神像鹰一样,锐利,冰冷。
他扫了我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了耗子身上。
耗子点头哈腰地,把金条递了过去。
三爷接过金条,没有用牙咬,也没有对着光看。
他只用两个指头掂了掂,然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“官窑货,民国三十六年的。”他淡淡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。
我心里一惊,他竟然连这个都看得出来。
“小孩儿,这东西,哪来的?”三爷的目光,转向了我。
那目光,像两把锥子,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。
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按照事先跟耗子商量好的说辞,硬着头皮说:“我爷爷……留下来的。”
“你爷爷?”三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你爷爷是干什么的?”
“……以前……做小生意的。”
“是吗?”三爷把金条在手里抛了抛,“我怎么觉得,这东西,像是从哪个女人的首饰盒里拿出来的?”
我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怎么知道?
“三爷,您别吓唬孩子。”耗子赶紧打圆场,“东西保真,价钱……您看着给。”
三爷没理他,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我。
“说实话,东西哪来的?”
我咬着牙,不说话。
我不能说。
打死也不能说。
“有骨气。”三爷突然笑了,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行,我不问了。”
“这根条子,五两,也就是50克。按市价,四千块。”
“我给你……三千五。”
比耗子给的价高多了。
“但,我有个条件。”三爷话锋一转。
“什么条件?”我问。
“以后,再有这种货,必须先卖给我。”他说,“价钱,好商量。”
我明白了。
他看上的,不是我这一根金条。
他看上的是我背后那个“莫须有”的货源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。
“爽快。”三爷从抽屉里,拿出一沓厚厚的“大团结”,数出三十五张,递给我。
他又拿出十张,递给耗子。
“这是你的茶水钱。”
耗子喜出望外,连声道谢。
我把那三千五百块钱,紧紧地揣在怀里,心脏还在狂跳。
这钱,太烫手了。
走出那个小院,重见天日,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耗子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行啊你,陈默,三爷那关,没几个人能这么轻松地过去。你小子,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。”
我没理他。
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赶紧去医院。
我凑了剩下的钱,一共凑了五千块,给张建国办了转院手续。
我骗他说,钱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捐的,还有一个慈善机构的赞助。
他信了,一个劲儿地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:“好人多……好人多啊……”
我把他送上了去省城的火车。
站在月台上,看着火车缓缓开走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用我妈留下的东西,救了我妈的“敌人”。
这算不算一种讽刺?
火车消失在远方,我却久久没有离开。
我心里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去找我妈。
我一定要找到她,问清楚这一切。
我有了钱,有了可以到处走的资本。
虽然这钱来路不明,用起来心惊胆战。
张建国的手术很成功。
他在省城待了三个月,回来的时候,虽然走路还有点跛,但腿总算是保住了。
他回来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
他不再抽那么多烟,话也多了,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以前从未有过的、近乎于“慈爱”的东西。
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。
他好像想把这十几年对我亏欠的父爱,一次性全都补偿回来。
我对他,也不再那么抵触。
我们之间那条冰冷的河,似乎开始解冻了。
但我心里的那个结,却越系越紧。
我开始了漫长的、秘密的寻母之路。
我妈走的时候,只说去南方。
南方那么大,从何找起?
唯一的线索,就是张建国醉酒后说的那句:她去投奔她丈夫的家人。
她改嫁的男人,叫张建国。
这是一个在那个年代,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。
我去派出所,想查同名同姓的人。
警察叔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全国叫张建国的,没有十万也有八万,我上哪给你查去?”
线索断了。
但我没有放弃。
我一到放假,就揣着钱,坐上南下的火车。
广州,深圳,福州,厦门……
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,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乱撞。
我一边走,一边打听。
我问那些上了年纪的街道主任,问那些派出所的老户籍警。
我描述我妈的长相,说出她的名字:赵秀丽。
可每一次,换来的都是失望。
钱,像流水一样花出去。
我藏在家里的金条,一根,又一根地,通过耗子和三爷,变成了我寻亲路上的盘缠。
三爷很守信用,每次都给我一个公道的价格。
他也从不追问我的货源,只是偶尔会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着我,说一句:“孩子,悠着点。这碗饭,不好吃。”
我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可我停不下来。
找不到我妈,我的人生,就永远缺了一块。
高考结束,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。
张建国高兴得像个孩子,请了街坊邻居,摆了好几桌。
席上,他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地说:“有出息了……小默有出息了……”
我看着他斑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,心里一阵酸楚。
这些年,他真的老了。
去北京上学前,我把那个只剩下八根金条的铁盒子,从地板下取了出来。
我把它,交给了张建-国。
他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,整个人都惊呆了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指着金条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我把这些年的所有秘密,所有压抑,所有恐惧,全部对他和盘托出。
从我妈离开那天,到我发现金条,再到为了给他治病,第一次卖掉金条……
我讲了很久,很久。
张建国就那么静静地听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等我讲完,他“啪”地一声,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我……我他妈的混蛋!”他红着眼,声音嘶哑,“我让你……让你一个孩子,背着这么大的事……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我不配当你爸……我不配……”
他捂着脸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走过去,抱了抱他。
“不怪你。”我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这些东西,你收着。”我把盒子推到他面前,“以后,别再去工地上拼命了。找个轻松点的活儿,或者干脆别干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猛地摇头,“不行!这东西,我不能要!这是你妈留给你的!”
“她留给我,也是为了这个家。”我说,“爸,你拿着。我去北京上学,用钱的地方多,以后还得靠你接济我呢。”
我故意说得轻松。
我们俩推来推去,最后,他还是收下了。
他把那个铁盒子,藏在了他床头的暗格里,藏得比我当年还要小心。
我去了北京。
大学生活,像一扇五彩斑斓的大门,在我面前豁然打开。
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新的知识,结交新的朋友。
我依然没有放弃寻找我妈。
我利用课余时间,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图书馆,查阅南方的各种地方志和档案。
我还给南方几家有影响力的报社写信,希望他们能帮忙刊登寻人启事。
但都石沉大海。
大二那年,耗子突然来北京找我。
他混得比以前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