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报答老班长的恩情,我娶了他40岁的痴呆女儿,晚上她却冷笑开口
发布时间:2026-01-20 10:43 浏览量:1
高志强以为,为了报答老班长孙卫东的救命之恩,娶他那个四十岁的痴呆女儿孙晓梅,就是用自己的后半辈子,去换一条早已还清的命。
他准备好了喂饭、擦脸、收拾屎尿,准备好了一辈子当个没有盼头的护工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在那个名义上的新婚之夜,那个只会抱着布娃娃傻笑的女人,却在他身后,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开了口。
那句话,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...
01
解放牌卡车的大梁被国道上的坑颠得吱嘎乱叫,像个快散架的老头子。
高志强把着方向盘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车窗外,九十年代的尘土是黄色的,黏糊糊地糊在挡风玻璃上,刮一下,就是一道泥印子。
他这趟是从南边拉过来的布料,送到城里的纺织厂。
运费不好要,得陪着笑脸,递上两包“红塔山”,等库管慢悠悠地签了字,再拿去财务那里磨半天。
这就是他退伍后的日子,一脚油门,一脚刹车,在烟尘和人情里打滚。
晚上回到租的平房,屋里一股子没人气的凉。
高志强从锅里捞出早上出门时就泡着的面疙瘩,就着咸菜扒拉了两口。
墙上挂着个镜框,里面是他穿着军装的照片,眼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,亮得像刀子。
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在门口喊:“高志强,有你的电报,加急的!”
高志强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年头,不是天大的事,没人会花钱发电报。
他擦了擦手上的油,接过来。纸很薄,上面的字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志强,我病重,速来,有要事相托。孙卫东。”
孙卫东。老班长。
高志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手里那碗面疙瘩瞬间就不香了。
他眼前浮现出一片南方的丛林,湿热,黏腻。他一脚踩空,整个人往悬崖下掉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蛋子,吓得魂都没了。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,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班长孙卫东。
孙卫东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另一只手撑着一块湿滑的石头。
高志强看见一条青黑色的蛇,闪电一样,狠狠地在孙卫东的小腿上啄了一口。
孙卫东只是闷哼了一声,抓着他的手,反而更紧了。
“抓住了,别他娘的松手!”
后来,高志强被拉了上来,孙卫东的腿却肿得像根紫色的木头。
虽然命保住了,但蛇毒伤了神经,落下个半残的毛病,走路一瘸一拐,没多久就提前退伍了。
这条命,是老班长拿半条腿换回来的。这份恩情,高志强在心里刻了十几年。
他把电报纸叠好,揣进兜里,二话不说,找出自己藏在床板下的所有积蓄,买了最近一趟去邻省的绿皮火车票。
卡车还在厂里等着卸货,他打了个电话给相熟的另一个司机,让他帮忙照看一下,钱回来再算。
命比钱重。
火车哐当了十几个小时,高志强站得腿都肿了。下了车,他又转了趟长途汽车,一路颠簸,才找到电报上那个叫“孙家庄”的地方。
老班长的家比他想象的还要破。
土坯墙的院子,一边的墙角都塌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麦秸。屋门开着,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高志强一步迈进去,看见孙卫东正躺在靠窗的土炕上,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。
他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一咳嗽,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“班长。”高志强喊了一声,鼻子发酸。
孙卫东艰难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志强……你来了,来了就好……”
就在这时,高志强注意到了屋里的第三个人。
在炕尾的角落里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两条辫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,辫梢用红头绳扎着。
她低着头,正非常专注地给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穿衣服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。
高志强愣了一下。这女人看着有四十岁了,但那神情,那动作,分明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“晓梅,来客人了,别怕。”孙卫东朝着那边喊了一句。
那个叫晓梅的女人像是受了惊吓,抬起头看了高志强一眼,眼神里是孩童般的胆怯和茫然。
她的五官其实很清秀,能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,可那双眼睛是空的,没有焦点。
她迅速地把布娃娃抱在怀里,往炕里面缩了缩,躲到了孙卫东身后。
高志强心里大概明白了。他听说过,老班长有个女儿,但具体什么情况,没人细说过。
孙卫东挣扎着想坐起来,高志强赶紧过去扶住他。老班长的手枯瘦得像鸡爪,抓着高志强的手臂,却很有力。
“志强,坐。”孙卫东喘着气,指了指炕边的小板凳。
高志强坐下,看着老班长被病痛折磨的样子,心里堵得难受。“班长,你这是什么病?去城里大医院看了没有?”
孙卫东摆了摆手,自嘲地笑了笑,一笑就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“老毛病了……没用的,看了也白花钱。我自己的身体,自己清楚,没几天了。”
他又咳了几声,用枕边一块发黑的毛巾捂住嘴。高志强瞥见,毛巾上有一抹刺眼的暗红色。
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角落里的孙晓梅还在小声地跟她的布娃娃说话。
“志强啊……”孙卫东缓过一口气,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志强,“我叫你来,是想……托付你一件事。”
“班长,你说,只要我能办到,上刀山下火海都行。”高志强拍着胸脯,这是他的真心话。
孙卫东的目光移向炕角的女儿,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和愧疚。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……就是晓梅。她……她小时候发高烧,烧坏了脑子,就一直是这个样子……”
“我走了,她一个人怎么办?那些亲戚,一个个都盯着我这栋破房子,没一个靠得住的。我信不过他们……”孙卫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他抓紧了高志强的手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志强,全天下,我只信得过你。你是我过命的兄弟……”
高志强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班长……我想求你,”孙卫东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艰难,“求你……娶了晓梅,照顾她一辈子。”
高志强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炸了。
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班长,又扭头看了看那个抱着娃娃、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的女人。娶她?娶一个四十岁的,心智不全的女人?
“我知道……这事委屈你。”孙卫东的眼眶红了,声音带着哀求,“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……志强,只要你答应,我这房子,还有我攒下的那点钱……五千块,全都给你。我知道不多,但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……”
在九十年代,五千块钱,加上一栋乡下的平房,对一个跑运输的穷小子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可高志强脑子里想的不是钱。他想的是,自己才三十出头,要是答应了,这辈子就完了。没有正常的家,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,后半辈子就是守着一个傻女人过日子。
他想拒绝。这太荒唐了。
可他看着孙卫东那双充满祈求和绝望的眼睛,看着这个曾经为了救他、连命都不要的男人,拒绝的话就像块石头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那一夜,高志强没睡。他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,脚下落了满满一地烟头。天快亮的时候,清晨的冷风吹在他脸上,他忽然想通了。
这条命是班长给的。现在,班长要他用后半辈子来还。
那就还吧。
他走进屋,屋里还是那股药味。孙卫东也一夜没合眼,看到他进来,眼神里满是紧张。
高志强走到炕边,声音沙哑地说:“班长,我答应你。”
孙卫东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涌出了两行热泪。
02
婚礼办得不能再简单了。
没有鞭炮,没有酒席,甚至没有一件新衣服。高志强把孙晓梅从炕上扶起来,给她梳了梳头,擦了擦脸。
孙晓梅很顺从,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高志强胸口衣兜里别着的钢笔,像是对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很感兴趣。
孙卫东靠在炕头,算是主婚人。村长被请来当证人,看着这场面,不住地叹气。
高志强从兜里掏出户口本,和孙晓梅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起,递给村长。村长拿着章,在结婚申请上盖下去的时候,手都有点抖。
“成了。”村长说。
高志强就这么成了家。老婆是一个四十岁,但心智只有七八岁的女人。
消息很快就传开了。高志强在城里的几个战友打电话过来,劈头盖脸地骂他是不是疯了。“高志强,你他娘的是不是傻?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!你这辈子完了!”
老家的亲戚听说了,觉得他丢人现眼,说他准是图老孙家的钱。
村里的风言风语更多。人们看着高志强的眼神,一半是敬佩,一半是看傻子似的同情。
他们说,孙家这傻闺女,总算有了个依靠。也说,高家这小子,真是个实心眼的老好人,可惜了。
高志强对这些话充耳不闻。他把自己的行李从城里搬了过来,正式在孙家住下。
他开始学着做一个“丈夫”,或者说,一个护工。
早上,他要给孙晓梅穿衣服,挤好牙膏递到她手里,盯着她刷完牙。
她吃饭很慢,而且会把饭粒弄得到处都是。高志强就拿着勺子,一口一口地喂她。
孙晓梅不爱洗澡,每次都要连哄带骗,像哄小孩一样。
她有自己的小脾气,有时候会突然坐在地上大哭,谁劝也没用。高志强就默默地守在旁边,等她哭累了,再把她抱起来。
有时候半夜,她会偷偷跑出去,高志强得打着手电筒满村子找。找到她的时候,她可能正蹲在谁家墙角,认真地数蚂蚁。
高志强不厌其烦,或者说,他把这一切都当成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。他跑运输练就了一身力气和耐性,现在全用在了照顾孙晓梅身上。
孙晓梅对他很依赖。她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高志强身后,他走到哪,她跟到哪。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布娃娃,塞到高志强手里,算是分享。
孙卫东躺在炕上,看着这一切,眼神复杂。他既欣慰,又觉得对不起高志强。他好几次拉着高志强的手,老泪纵横,嘴里含糊地说着“委屈你了……委屈你了……”
高志强只是摇摇头,说:“班长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他觉得自己的人生,就像他那辆破解放卡车,虽然慢,虽然颠,但已经设定好了路线,只能这么一根筋地开下去了。
一个月后,孙卫东的身体彻底垮了。在一个深秋的夜里,他把高志强和孙晓梅叫到炕前,一手拉着一个。
他的手已经冰凉。
他看着孙晓梅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最后,他的目光转向高志强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说了三个字。
“拜……托……了……”
然后,他的手一松,头歪向一边,再也没了声息。
高志强给他合上了眼睛。
角落里,孙晓梅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歪着头,伸手去抓被角上垂下来的一根线头,玩得很高兴。
高志强一手操办了老班长的后事。
出殡那天,村里来了不少人。大家看着披麻戴孝的高志强,再看看跟在旁边,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孙晓梅,都忍不住摇头叹息。这小伙子,以后可有苦日子过了。
葬礼的繁琐和沉重,让高志强身心俱疲。送走了所有的亲戚和乡邻,天已经黑透了。
那栋破旧的土坯房里,第一次只剩下他和孙晓梅两个人。
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墙上晃动。空气里,还残留着纸钱烧过的味道。
孙晓梅坐在炕边,怀里抱着她的布娃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高志强打来一盆热水,拧了条毛巾,走到她面前。
“晓梅,洗把脸,准备睡觉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也很疲惫。
孙晓梅抬起头,顺从地让他擦脸。她的皮肤其实保养得很好,不像个四十岁的女人,只是眼神依旧空洞,像蒙着一层雾。
高志强给她擦完脸和手,又扶着她躺到炕上,拉过被子给她盖好。整个过程,他做得熟练又自然,就像这事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他看着躺在炕上,睁着一双茫然大眼的孙晓梅,心里五味杂陈。
老班长走了。承诺他做到了。从今天起,这个女人就是他一辈子的责任。
这就是他的家。这就是他的新婚生活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。他转身,准备去外间的另一张小床上睡。这一个月,他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他对自己说,高志强,认命吧。
就在他的一只脚快要迈出里屋门槛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清冷,沙哑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。和他过去听惯了的那些孩童般的呓语、含混不清的哼唧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“演了二十年傻子,我累了。你呢,高志强,为了报恩娶个傻子,感觉如何?”
高志强整个人,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脖子像生了锈的零件,一寸一寸,极其缓慢地转了回去。
油灯的光,昏黄地照在土炕上。
那个刚刚还躺着、眼神空洞的女人,此刻已经坐了起来。
她靠着墙,双臂环在胸前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她脸上的天真和呆滞,像一张被揭掉的面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迷茫,没有胆怯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,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她的嘴角,正挂着一抹淡淡的,却无比清晰的冷笑。
03
高志强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。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,大脑一片空白,过了足足有半分钟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孙晓梅脸上的冷笑更深了。她动了动身子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慢悠悠地说:“我说,我装傻,装了二十年,我演累了。你听明白了么?”
高志强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装的?
从他见到她的第一面起,那个胆怯的、只会玩娃娃的、需要人喂饭的女人……全都是装的?
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屈辱,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。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,被耍得团团转。
“你他妈的……”高志强两步冲到炕边,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,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,“你一直在装的?!”
孙晓梅被他抓得生疼,但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。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直视着高志强的眼睛,说:“你弄疼我了,放手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疯。
高志强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。他松开手,后退了两步,指着她,声音都在发抖:“为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知不知道……知不知道老班长他……”
“他到死都以为我是个傻子,对不对?”孙晓梅替他说完了后半句,语气里没有一点波澜。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要他这么以为。”
“你……”高志强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孙晓梅掀开被子,下了炕。她站直了身体,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。她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,喝了一口。
“你想知道为什么?”她转过身,看着高志强,开始讲述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年的故事。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高志强的心上。
二十年前,孙晓梅不是傻子。她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,也是县高中毕业的文化人。她聪明,有主见,也因此,和她那个当过兵、脾气又臭又硬的爹,处处不对付。
她自己谈了个对象,是下放到村里的一个知青,两人情投意合。但孙卫东嫌那个青年家庭成分不好,是个“臭老九”,死活不同意,还动手打散了他们。
“他把我锁在家里,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,对方是邻村一个屠夫的儿子。”孙晓梅说到这里,脸上闪过一丝厌恶,“我爹说,那家人根正苗红,能让我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我反抗,绝食,他把我打得半死。我那时候就明白了,跟他硬碰硬,我永远赢不了。他能管我一阵子,就能管我一辈子。”
“后来,我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。病好之后,我就‘傻’了。”
孙晓梅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,眼神变得悠远。“我不会说话了,不认识人了,整天抱着个娃娃。我爹请了无数的医生,都说我是高烧把脑子烧坏了,没得治了。”
“一开始,他也怀疑过。但日子久了,一年,两年,十年……他就信了。他开始后悔,开始愧疚。他觉得是他把我逼疯的。这份愧疚,折磨了他后半辈子。”
高志强听得目瞪口呆。他无法想象,一个女人,能用自己二十年的青春,去演这么一出决绝的戏。
“那你那个对象呢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他来看过我几次,后来,他家也受不了村里的流言蜚语,就回城了。断了干净。”孙晓梅的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她用装疯卖傻,毁掉了父亲安排的婚事,也毁掉了自己的爱情和人生。她用这种惨烈的方式,换来了属于她自己的,“自由”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高志强感到一阵寒意,“为什么不装了?”
孙晓梅抬眼看向他,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因为我爹快死了。他要是死了,按照村里的规矩,我就得被我那些叔伯大爷接管。他们会把我像个牲口一样,随便找个人家嫁了,换一笔彩礼。”
“我不能再装下去了。我需要离开这个地方,需要一个能带我走,而且能护住我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一步步走到高志强面前。
“我爹叫你来的时候,我就在暗中观察你。他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就在帘子后面听着。”
“我看到你听完他的请求后,一个人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。我看到你眼里的挣扎和痛苦。最后,你还是答应了。”
“高志强,”孙晓梅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是个重情义的人,也是个一根筋的‘傻子’。你被‘报恩’这两个字套得死死的。我赌你,就算知道了真相,就算气得想杀了我,也绝对不会把我一个‘无依无靠’的女人扔出去不管。”
“所以,我默许了这场荒唐的婚事。这是我为我的后半生,下的最大的一场赌。赌注,就是你高志强的人品。”
高志强如遭雷击。
原来,他的挣扎,他的牺牲,他的“情义”,从头到尾,都在这个女人的算计之中。
他不是来报恩的。他只是她逃离牢笼的,一枚被精心挑选的棋子。
04
屈辱。
前所未有的屈辱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高志强。
他那点可怜的、自以为是的牺牲精神,此刻被扒得干干净净,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“你利用我。”高志强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孙晓梅承认得坦坦荡荡,“我利用了你对他的愧疚,也利用了你的善良。”
“你这个女人……心怎么能这么狠!”高志强猛地抬高了音量,指着她的鼻子,“老班长他到死都惦记着你!他把一辈子的愧疚都给了你!你就是这么对他的?”
“他惦记我?他惦记的是他的面子,他的控制欲!”孙晓梅也激动了起来,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,“如果他真的惦记我,二十年前就不会逼我嫁给一个屠夫!他把我当成什么了?他的私有财产吗?我用二十年陪他演戏,仁至义尽!”
“那你呢?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一个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?”高志强怒吼道。
“不然呢?”孙晓梅冷笑,“你以为你娶了个傻子,很伟大吗?你不过是在自我感动!你是在还他的恩,不是在爱我!我们之间,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!”
“离婚!马上离婚!”高志强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愤怒和荒谬给逼疯了。他不想再和这个可怕的女人多待一秒钟。
“离婚?”孙晓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“高志强,你别忘了,我们有结婚证,全村人都知道你娶了我。你现在跟我离婚,别人会怎么说你?说你图我爹的房子和钱,等他一死,就把我这个‘傻子’一脚踹开?你高志强的名声,你那些战友的情义,还要不要了?”
高志强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这才明白,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里。这个女人,她算计好了一切,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他愤怒,他屈辱,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四十岁,除了一个“妻子”的名分和这栋破房子外一无所有的女人,心里那股狠劲儿,却又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。
老班长临死前那句“拜托了”,像个魔咒,在他耳边回响。
那晚,两人谁也没睡。高志强在外屋的小床上睁着眼到天亮。孙晓梅在里屋,也没有一点动静。
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死一样地寂静。
孙晓梅不再装傻了。她开始自己做饭,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。她换下了那些土气的碎花衬衫,找出了压在箱底的旧衣服,虽然款式老,但穿在她身上,依旧能看出几分当年的风韵。
她不再跟高志强说话,高志强也不理她。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,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,彼此戒备,彼此冷漠。
高志强想走。他想立刻回到城里,回到他那个破出租屋,回到他那辆嘎吱作响的解放卡车上。那里才是他的世界。
可是,他走不了。
他一闭上眼,就是老班长临终前那双托付的眼睛。
他心里憋着一口气,上不去,下不来。
一个星期后,高志强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那天晚上,孙晓梅刚收拾完碗筷,高志强坐在桌子对面,点了根烟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他说。
孙晓梅擦了擦手,在他对面坐下,眼神平静。
高志强抽了口烟,缓缓吐出烟圈。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了愤怒,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的疲惫和冰冷。
“老班长的恩,我欠他的,现在我还完了。他临死前让我照顾你,我答应了。但现在,你不是傻子,你能照顾自己。所以,我的任务,也算完成了。”
孙晓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明天,我就搬走。”高志强继续说,“这房子,还有那五千块钱,都是老班长留给你的,我一分都不会要。结婚证……你想什么时候去离,我随时奉陪。你要是不想离,那就这么挂着吧,反正对我来说,没什么区别。”
他把话说得一清二楚,像是在部队里做任务汇报。
孙晓梅算到了一切,算到了他的人品,算到了他的重情重义,算到了他不会用暴力对她,不会在村里败坏她的名声。
但她唯独没有算到,高志强会选择用这种方式,和她“两清”。
不吵,不闹,不纠缠。他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这根由“恩情”和“算计”捆绑在一起的绳子,把她一个人,留在了原地。
高志强说完,就起身回了外屋,开始收拾自己那几件破旧的衣服。
孙晓梅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屋子里,只剩下油灯的火苗,在静静地燃烧。
第二天一早,高志强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,推开了院门。九十年代初冬的阳光,清冷,没有一点温度。
他没有回头,一步步向村口走去。
就在他快要走出院门,踏上那条满是尘土的路时,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是孙晓梅的声音。不再是冰冷和嘲讽,而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复杂的,甚至是一丝慌乱的情绪。
她追到了门口,扶着门框,看着他决绝的背影。
“高志强……”
高志强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阳光照在他宽阔的后背上,在他身前,投下了一道长长的,孤独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