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画里的中国年

发布时间:2026-01-09 15:57  浏览量:5

七十年代末的山村,腊月的风里总裹着一股子甜香。那是各家各户蒸年糕的味道,混着晒在墙根的腊肉香,还有孩子们兜里偷偷藏着的冻梨甜,在光秃秃的树梢间打着转,把年的脚步越吹越近。

村东头的王木匠家早早就支起了案子,他那上小学的闺女正趴在旁边,手里捏着红纸铰窗花。小姑娘的手指还嫩,剪出来的“福”字边角有点歪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“爹,你看这鱼尾巴像不像咱家池塘里的?”她举着刚剪好的“年年有余”,红纸上的胖鱼瞪着圆眼睛,鳞片用细密的锯齿纹勾出来,沾着点没抖干净的纸屑,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暖光。王木匠手里刨着给灶王爷新做的神龛,笑着应:“像,比池塘里的还精神!贴到水缸上,明年准保鱼满舱。”

墙根下堆着刚从供销社换来的年画,用粗麻绳捆着,解开时带着油墨特有的腥香。有《五谷丰登》,金黄的玉米堆得比人高,戴红头巾的姑娘抱着麦穗笑出俩酒窝;有《连年有余》,胖娃娃光着屁股坐在莲叶上,怀里的红鲤鱼尾巴翘得老高;还有《穆桂英挂帅》,刀马旦的靠旗绣得花花绿绿,枪尖上像要挑出火苗来。村里的媳妇们凑在一起挑年画,手指划过纸面时总要轻轻摩挲,“这张娃娃胖,贴堂屋准招财”“我家小子就爱穆桂英,说长大了要学她耍枪”,笑声混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声,把土坯房烘得暖洋洋的。

孩子们早早就把过年歌谣挂在嘴边,跳皮筋时唱“二十三,糖瓜粘;二十四,扫房子”,踢毽子时念“二十七,杀公鸡;二十八,把面发”。到了三十儿这天,天还没亮,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冒起了烟,蒸馒头的热气裹着蒸汽从窗缝钻出来,在玻璃上结一层白雾。男人们踩着梯子贴年画,浆糊是用白面熬的,带着点面香,往墙上一抹,年画边角一按,胖娃娃的笑脸就牢牢粘在了墙上,连墙皮的裂纹都显得喜庆了。

日头偏西时,爆竹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。先是谁家的小子点燃了一挂“小鞭”,噼啪声脆生生的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接着,大人们开始准备“开门炮”,红通通的爆竹卷成盘,用竹竿挑着,在院里摆得整整齐齐。有手巧的媳妇端出刚剪好的窗花,往窗纸上一贴,红鲤鱼、胖娃娃、聚宝盆,一下子就把土坯房衬得亮堂起来。

天黑透了,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,年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忽然,全村的爆竹声一起炸响,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铺天盖地,像千万串珠子在半空炸开。孩子们捂着耳朵欢呼,大人们站在院里笑,炮仗的硝烟混着年夜饭的香气飘满村子。有老人哼起了老调子:“爆竹声中除旧岁,鼓乐喧天迎新春”,声音不高,却被风送得很远,和着此起彼伏的欢笑,融进了七十年代末山村的年味里。

墙上的年画里,胖娃娃还在抱着鲤鱼笑,穆桂英的枪尖依旧闪着光。它们就像一个个鲜活的符号,把那个年代的淳朴与热闹,连同剪窗花的指尖温度、爆竹的硝烟气息,都牢牢印在了岁月里,成了心底最暖的中国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