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年,我和爹去给两个姑姑拜年,回来时,爹的话我记了半辈子

发布时间:2026-04-08 09:42  浏览量:6

讲述:秦玉珍

文字:情浓酒浓

一九八六年,正月初三。

天还没亮透,我在被窝里睡得正香。娘掀开被子,一巴掌拍在我屁股上,声音不大,劲儿却不小。

“珍珍,快起来!一会儿跟你爸去给你大姑、二姑拜年。”
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又裹紧了,嘟囔了一句:“不去……”

“不去?”娘的声音高了八度,“大年初三,你不去给姑姑们拜年,像话吗?”
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出了心里话:“大姑家太远了,我不想跑。”

这话我是真心的。大姑住在山里,从我们镇上出发,骑车要两个多钟头,还要爬好长一段山坡路。山路坑坑洼洼,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颠得我屁股生疼。而且大姑家日子穷,去了也没什么好吃的。去年去她家,吃的什么我记不太清了,反正桌上没多少油水。

二姑就不一样了。她嫁在城里,姑父在国营厂上班,家里条件好。每次去二姑家,都有糖果饼干,还有大白兔奶糖,甜得粘牙。二姑还会给我塞红包,少的时候三块,多的时候五块。那会儿五块钱可不少,够我买好多头花了。

“娘,我能不能只去二姑家?大姑家太远了,下次再去行不行?”

娘点了点我的额头,手指头戳得我脑门生疼:“珍珍啊,你大姑可疼你了,每次来都念叨你,你怎么能不去看看她?”

我揉了揉脑门,不吭声了。

娘帮我穿上新棉袄,是红色的,年前去镇上扯的布,娘熬了好几个晚上,在灯底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她又给我扎了两条小辫子,绑上红头绳,对着镜子照了照,难得露出了笑:“嗯,真好看。”

爹已经把自行车推出院子了,后座上绑着两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拜年的礼物——自家蒸的花馍,自家做的豆腐,还有两包红糖、两瓶罐头。给大姑和二姑的礼物一模一样,半分不少,爹这个人做事,向来不偏不向。

娘怀着弟弟,身子笨重,路又远,今年就不跟我们去拜年了。她站在院门口,一手撑着腰,一手帮我理了理衣领:“路上听话,别惹你爸生气。”

我应了声知道了,爬上自行车后座,紧紧搂住爹的腰。

爹蹬了一脚,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

出了镇子,我问爹:“爸,咱们先去谁家?”

爹头也不回:“先去你大姑家。”

“为啥呀?我想先去二姑家。”

“你大姑家远,得早点动身,去晚了,回来天黑,山路不好走。”

我撅着嘴,满心不乐意,可也没办法。爹的话,我不敢不听,也不敢多磨叽。

出了镇子往东走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簸。刚开始还是公路,骑了半个钟头,就变成了土路,坑坑洼洼的,自行车蹦蹦跳跳,我屁股被颠得钻心疼。

“爸,我屁股疼!”

“忍着点。”

“爸,还有多远啊?”

“快到了。”

“爸,这坡太陡了,我下来走吧。”

爹没吭声,我也不敢再喊。冬天的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,我把脸贴在爹的后背上,他的棉袄上有一股肥皂味,还混着淡淡的旱烟味,不算好闻,可闻着心里格外安心。

路上的雪还没化干净,路边的田里白茫茫一片。远处的山灰蒙蒙的,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头。我缩着脖子,心里一百个不情愿,心想大姑住在这山沟沟里,连条好路都没有,难怪日子过得紧巴。

到大姑家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

大姑家的院子在半山腰,几间土坯房,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泥巴。院门口长着一棵老杏树,枝丫光秃秃的,树底下拴着一只大黄狗,看见我们来了,汪汪叫了两声,认出是熟人,便又趴了回去。

大姑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,脸上笑成了一朵花。风吹得她脸颊通红,一看就已经等了很久。

“珍珍来了!快进屋,快进屋,冻坏了吧?”

她一把把我从自行车上抱下来,紧紧搂在怀里。她的手很粗糙,硌得我脸有点疼,可手心暖烘烘的,像冬天里的一团火,焐得人心里发烫。

姑父也迎了出来,搓着手,憨憨地笑着。表哥比我大三岁,站在门框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看我,嘿嘿笑了一声,又缩了回去。

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,菜不多,却热腾腾地冒着白气,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肉香。一只烧鸡,色泽金黄,摆在盘子正中间;一盘炒鸡蛋,黄澄澄的,一看就是自家养的土鸡蛋;还有一碟腊肉,切得薄薄的,肥瘦相间,油光锃亮。

在那个年月,山里人家能拿出这几样菜,已经是过年才有的排场了。

“珍珍,饿坏了吧?快坐下吃。”大姑拉着我坐到桌边,麻利地把鸡腿撕下来,放进我碗里,“珍珍太瘦了,多吃点,补补身子。”

表哥在旁边看着,没等人招呼,自己把另一个鸡腿也夹到我碗里,憨憨地说:“珍珍,你吃。”

我看着碗里的两个鸡腿,心里那点不情愿,忽然就烟消云散了。咬一口鸡腿,鸡肉烧得软烂,一咬就脱骨,咸淡刚刚好,香得我差点咬到舌头。

爹和大姑父喝了两杯酒,聊着家里的琐事。姑父说去年雨水少,苞谷长势不好,收成差了些。大姑在一旁接话,说山里的地靠天吃饭,实在没办法。爹安慰他,没事,今年光景就好了。

他们说话的时候,大姑一直往我碗里夹菜,腊肉、炒鸡蛋堆了满满一碗,生怕我吃不饱。可表哥的碗里,只有米饭和一点点菜汤。

那时候我年纪小,不懂事,只顾着自己吃,没多想别的。

吃完饭,大姑去灶房忙活了一阵,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,塞到我怀里:“珍珍,这是自家种的花生,还有山里捡的核桃、板栗,给你装了些,回去慢慢吃。”

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,塞进我棉袄口袋:“这是大姑给你的压岁钱,拿着买糖吃。”

我捏了捏,红包薄薄的,估摸没多少钱,可我没多说什么,乖乖说了声“谢谢大姑”。

大姑摸了摸我的头,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,却依旧暖烘烘的。

要走的时候,大姑和姑父一直送到院门口。大姑拉着我的手,舍不得松开:“珍珍,路上慢点儿,别冻着。等开春了,大姑去镇上,给你带山里的蕨菜。”

我点头说好。

大姑又叮嘱:“你娘身子重,让她多歇歇,千万别累着。”

爹应了一声,把我抱上自行车后座。

车子拐过山弯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大姑还站在院门口,手拢在袖子里,朝我们这边不停张望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没顾得上拢一拢,就那么站着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山色里。

从大姑家出来,我们又骑了一个多钟头,才到二姑家。

二姑家在县城边上,一条柏油路直通家门口,院子里铺着水泥地,还停着两辆崭新的自行车。房子是青砖到顶的瓦房,玻璃窗擦得锃亮,门楣上贴着红彤彤的春联,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人家。

二姑穿着一件呢子大衣,头发烫了卷,脸上抹了粉,看着就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。她站在门口,笑着招呼我们:“大哥来了?快进屋,家里来了些客人。”

我跟爹进了屋,堂屋里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,都是二姑父那边的亲戚,穿得光鲜亮丽,说说笑笑的,瓜子壳吐了一地。二姑把我领到表姐屋里,说:“珍珍,你去跟表姐玩,大人说话,小孩子听不懂。”

表姐比我大一岁,扎着两个马尾辫,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,模样很俊俏。她的屋里摆了好多布娃娃,有穿裙子的,有戴帽子的,还有一个小娃娃会眨眼睛,长长的睫毛,跟真的一样。

我心里喜欢得不行,忍不住想伸手摸摸。

“别动!”表姐拦在我面前,声音尖尖的,“这是我的东西,你别弄脏了。”

我小声说:“我不弄脏,就看看。”

表姐不理我,坐到床上翻画册,翻得哗哗响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我在屋里转了一圈,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会眨眼睛的布娃娃。趁她出去上厕所,我实在忍不住,拿起来轻轻摸了摸。布娃娃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小卷,身上的小裙子软软的,摸起来舒服极了。

表姐回来一看,当场就哭了。

“你动我东西!你讨厌!”

她哭着跑出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妈,珍珍动我娃娃了!”

二姑走了进来,看了我一眼。她没有凶我,可脸上的笑容没了,眼神也跟平时不一样,多了几分疏离。

“珍珍,没经过姐姐同意,就拿她的东西,这是不对的,你得给姐姐道歉。”

我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小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
表姐哼了一声,抱着布娃娃坐到床角,背对着我,再也不理我了。

我站在原地,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,浑身不自在。

吃饭的时候,二姑做了一大桌子菜,红烧排骨、炸丸子、糖醋鱼、炖鸡汤,摆得满满当当,油香扑鼻。我肚子早就饿了,可每次菜转到面前,还没等我伸筷子,就被表姐和其他亲戚家的孩子抢光了。

我夹了一块排骨,刚咬一口,还没尝出味道,盘子就空了。

爹坐在男宾那一桌,隔着好几个人,我喊不应他,也够不着他。二姑忙着招呼客人,端着酒杯来回忙碌,根本顾不上我。

我端着碗,扒了几口白米饭,就着面前一碟青菜,草草把这顿饭对付过去了。

吃完饭,二姑往我衣兜里塞了一把糖,有大白兔奶糖、椰子糖,花花绿绿的,看着很精致。又给了我一个红包,我偷偷捏了捏,比大姑给的厚实不少。

回家的路上,天已经擦黑了。路两边的树影影绰绰,像一个个蹲着的人影,风吹过来,冷飕飕的,我把脸埋在爹的后背上,不敢往两边看。

我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,慢慢冲淡了心里的委屈。

我掏出红包打开,里面是五张一块的钱,崭新的票子硬挺挺的,连一点折痕都没有。

“爸!”我高兴得喊起来,声音在空旷的路上飘出去老远,“二姑给了我五块钱!大姑才给了两块。以后我都去二姑家,大姑家我不去了!”

我等着爹夸我几句,可爹一句话都没说。

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前骑,链条吱嘎吱嘎地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轻声叹气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爹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可在这寂静的夜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怕我听不清,一字一顿地说着。

“珍珍,你大姑给你两块钱,那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。她把鸡身上最好吃的两个鸡腿都给了你,你表哥一个都没舍得吃。临走的时候,她把家里最好的花生、核桃、板栗,全都装给了你。大姑家日子不好过,可她把能给你的,一点不剩都给你了。”

爹顿了顿,自行车慢了一下,他又用力蹬了两脚。

“你二姑条件好,对她们来说,几颗糖、五块钱,随手就能拿出来。她家的菜确实丰盛,可你真正吃到几口了?”

我坐在后座上,嘴里的大白兔奶糖,忽然就不甜了。

我仔细想了想,好像真是这样。在大姑家,我的碗里堆得冒尖,表哥却只有白米饭;在二姑家,一桌子好菜,我却连一口都没吃痛快。

“珍珍,你记住爹的话。”爹的声音沉沉的,像石头落进水里,沉稳又有力,“人这一辈子,别看他有多少,要看他愿意给你多少。有十分给十分,那是实打实的恩情;有十分给一分,那只是面上的应酬。你大姑只有两分,却全给了你;你二姑有一百分,只给了你五分。等你长大了,能分清哪个更重要,就行了。”

我没再说话。

路边的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,远处的村庄灯火点点,像洒了一地碎金子。

我靠在爹的后背上,脑子里反反复复琢磨着他说的话。

那年我八岁,爹说的话,有些当时听懂了,有些似懂非懂,可我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,一记就是半辈子。

后来我长大了,参加工作,嫁人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在社会上摸爬滚打,见了形形色色的人,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,越来越觉得爹说的话,句句在理。

有些人,手里有一百块,给你十块,你觉得已经不少了;可有些人,手里只有十块,却把十块钱全都给了你。后者的心意,比前者重得多,也暖得多。

这些年,大姑一直住在山里,日子依旧不算宽裕,可每次我去看她,她都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:一把新鲜的山野菜,一罐自家腌的咸菜,一兜刚打下来的板栗……东西不值钱,却是她能拿出的全部。每次临走,她都要站在院门口送我,一直看着我的车拐过山弯,彻底看不见了,才肯回去。

二姑的日子越过越好,可我和她的来往,反而越来越淡。不是她不好,只是那份亲热,总隔着一层,像冬天的太阳,看着明亮,却暖不到心底。过年时打个电话,说几句客套话,便匆匆挂了。

爹老了以后,我时常陪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说起当年拜年的事,他依旧记得清楚。他眯着眼睛,笑着说:“珍珍,你大姑那个人,一辈子没享过福,可待人的心,是最真的。”

我说:“爸,我记得,你说的那些话,我都记着呢。”

爹笑了笑,闭上眼睛,阳光洒在他脸上,皱纹一道挨着一道,像干裂的土地,却透着温和。暖风吹过,院子里的榆钱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爹,一遍遍念叨着那些道理。

爹走了以后,每年过年,我依旧会去看大姑。不管路多远,多难走,我都一定会去。去了,陪她聊聊天,吃一顿家常饭。她做的还是那几样菜,烧鸡、炒鸡蛋、腊肉,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。她的手脚慢了,饭菜味道也不如从前,可我吃得格外香。

临走的时候,我给她留些钱,大姑每次都推让,说:“不要不要,你留着给孩子花。”我劝她:“大姑,你拿着,买点好吃的,补补身子。”

她这才收下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,反复念叨:“珍珍,你小时候来我家,我给你塞花生核桃的事,你还记得不?”

我说:“记得,怎么会不记得。大姑,你对我的好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
大姑拉着我的手,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,可那份暖意,和三十多年前,分毫不差。

人这一辈子,有的人把你当亲戚走,走的是面子,是礼数,是人情往来;有的人把你当亲人待,待的是真心,是实意,是骨子里的热乎气。

爹说的那些话,我记了半辈子。

如今,我也讲给我的孩子听。

做人,万万不能嫌贫爱富。看一个人对你好不好,别看他拥有多少,要看他愿意拿出多少真心待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