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中人“忆旧年：（五）——跟年集

腊月二十三，送走灶神，年的脚步便越走越近，早已漫过村东的涝仓河，行至村里的桐树林边。于是“吵年”的锣鼓一敲响，整个庄子便愈发热闹，乡亲们也热热闹闹张罗着，要去跟年集了。

家乡人跟年集，要去二十里外的槐芽镇。那时的槐芽镇只有两条窄小的街道，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年货摆得琳琅满目、一应俱全，赶集成群的人摩肩接踵，用“水泄不通”形容半点不为过。槐芽镇路途不近，村里人大都早早约好同行的伴，若是能寻到家里有机动车的人家便最好，置办的年货繁多，有车便能一路拉回村里。所以一进腊月，庄子里的四轮车、手扶车便成了抢手物件，车主们说话，也都多了几分底气。

天麻麻亮便吃过早饭，呼张三、唤李四，等人聚齐，农用车“哒哒哒”轰鸣着上路，等驶到槐芽镇，已是九十点的光景。怕人多拥挤车子开不出来，没人敢把车往镇子里开，都在街口找个进出顺当的地方停稳，再从车上拿下早备好的塑料袋、编织袋，脚步匆匆扎进热闹的街巷。

跟年集也藏着不少讲究。出发前几日，家家户户都会按着自家光景，列好年货备办单子。光景宽裕的，单子上写得满满当当，吃食菜蔬样样周全；日子紧巴些的，便只拣柴米油盐等必需品添置。尤其是刚娶过新媳妇的人家，年集一定要跟得宽裕富足，万不能等到亲朋登门，才发觉菜食不足、礼数不周，被邻里扯笑，落一个“这家人抠门”的话柄，弄不好还会影响家里儿子说亲、女子寻婆家。

九十年代，大哥、二哥、三哥都已成家，我家的年集向来赶得早，置办的年货也样样齐全。腊月二十三，父亲单位大都准时放了年假，他总会带回一沓崭新的年画，分给我们姊妹几个，各自贴在自己屋里。赶年集时，还能按着各自心意再添上几张。比如那一年三嫂怀了身孕，便特意挑了几张眉眼喜人的胖娃娃画，贴在三嫂床头。三嫂日日望着墙上的洋娃娃，心里便盼着腹中孩儿，生下来也同画上娃娃一般俊俏可爱。这份朴素的期待，如今想来竟也算温柔的民间胎教，可在那个年月，“胎教”二字，是农村里听都未曾听过的新鲜词儿。

回想过去，再看如今，岁月流转，人间烟火早已换了模样。如今物资丰足，超市终年不打烊，过年所需随时可买，蔬果新鲜又实惠，再也不用顶风踏霜、跋涉二十里土路去挤年集。可那些天未亮便相约同行的喧闹，农用车碾过土路的哒哒声响，集市里飘着的糖香与烟火气，一家人围坐盘算年货的细碎欢喜，还有父亲递来的年画、三嫂床头憨态可掬的胖娃娃，都一同刻进了旧岁时光里。那些伴着年集缓缓流淌的岁月，永远留在我们六七十年代生人的心底，化作一帧永不褪色的故乡旧影，一轴藏满年味与乡情的陈年画卷，任凭光阴匆匆，非但不曾淡去，反倒在一次次回望里，越陈越香，越忆越暖。

[作者简介]：文清，一个喜欢用文字记录光阴、为爱抒写感动的人。撰写文学作品二百多万字、出有自己的散文集《聆听岁月的声音》、诗集《诗路花语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