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我，人间我（散文）

第一次照镜子，是刚懂事时站在老家堂屋那面蒙尘的玻璃镜前。镜框带着木质的斑驳纹理，镜面蒙着一层薄灰和镜锈，需得用袖子轻轻擦过，才能隐约映出轮廓。

我踮着脚尖，脖颈使劲往前伸，镜中那个脸蛋圆圆的小男孩面容模糊，眉眼间带着孩童的懵懂，让我满心疑惑。这就是爸妈口中总念着的“乖娃娃”，伙伴眼里爱笑却不爱说话、透着几分憨气的我吗？妈妈站在一旁，用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，笑着点头。可那份陌生感，像一颗细小的种子，悄悄埋进了童年的土壤里。

第一次照相看到照片中的自己，是13岁初中毕业前。我攥着攒了许久的零花钱，一个人徒步走到西固镇的照相馆。馆内昏暗，一块洗得发白的白布帐垂在身后，摄影师调试灯光时，刺眼的光线突然打过来，随着咔嚓一声，我被定格在了镜头里。一星期的耐心等待后，当我接过带着油墨香的二寸黑白照时，指尖都透着雀跃。可照片上那个穿着黑色条绒上衣，眼神怯生生、嘴角紧绷的少年，与课堂上抢着举手答题、田埂上追着野兔奔跑、浑身透着野气的我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
从那时起，“我”的模样在心里有了一个固定的影像，却也成了心中“熟悉的陌生人”——我永远无法像旁人那样，完整看到三维立体的自己。就像家里的大黑猫，撞见镜中的倒影时，会弓起脊背、炸起毛发，四处寻找那个“同类”；小狗阿黄则会对着镜面呲牙咧嘴，试图吓唬这个突然出现的“对手”。原来生灵皆会对“自我”心生困惑，“我是谁”的疑问，便随着岁月流转，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。

六岁多入学时，我如一张未经沾染的纯净白纸，在与世界的碰撞中，逐步将自己展现在外人眼前。

在父母眼中，我是放学回家便挎起竹篮喂猪割草、周末跟着大人下地，攥着牛绳牵头牯拉土送粪的懂事娃，汗水浸湿衣背也从不抱怨；在玩伴眼里，我是能惟妙惟肖模仿“布谷鸟”鸣叫，用只有我们懂的暗号召唤好友，一同在田埂间、树林里疯玩的伙伴；在师生眼中，我是作业本上字迹工整、课堂上专注认真、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的三好学生。

从小被这些温暖的标签包裹着，我也渐渐默认了这样的自己，以为这便是全部的“我”。

步入社会后，这张纯净的白纸被生活泼上了各色颜料，变得斑斓而复杂。学历不高的我，走进机关单位，身边不乏名校毕业的同事，那份落差让我倍感压力。还有那些前辈，工作轻车熟路，自感压力山大。

于是，我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在学习上，夜夜挑灯夜读，台灯的光晕照亮书桌前的身影，一本本课本被勾画得红兰点点。凭着农村孩子骨子里的吃苦耐劳，不懂就追着前辈请教，不会就沉下心钻研，很短几年，我先后考取本科、研究生文凭，并在严谨的工作中一步步站稳脚跟，成了领导口中“靠谱踏实”、朋友眼里“能力较强的实干家”。

可角色的切换总让人恍惚。在爱人眼里，职场上的成绩毫无意义，衡量“我”的标准是家务做得好不好、人情往来是否周全。我常在这些琐碎的“烟火考验”中落败，被数落着不如张三会做饭，不如李四懂过日子，成了爱人眼中“无能无用”的人。

职场上的目光则更为复杂，有人说我“太较真”“不懂变通”，认死理的性子不适合复杂的人际；一些同年龄、同资历的利益竞争者，更是悄悄搞些小动作，或是散布不实的差评，或是给“小鞋”穿，让我进退维谷。这才真切体会到“说你行，你就行，不行也行；说你不行，你就不行，行也不行”的无奈。

那些不公的评价，像细小的尖刺扎在心上，每每此时，我总会一遍遍追问自己，那个兢兢业业、始终坚守本心的自己，为何在别人眼中就变了模样？我还是那个最初的我吗？

回望过往的岁月日子，像被拧紧的发条，一刻不停地向前奔。忙着努力工作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，忙着经营身边的情谊，忙着在职场上奋力拼搏，生怕落后于人。我熟悉身边每个人的喜好与脾性，却常常认不清自己。尤其是工作上取得成绩、职务得到升迁后，眼里只剩下成功的亮点，即便与他人对比，也总抱着“知足而乐”的心态，从未真正静下心来，审视自己的内心。

退休后，卸下了事业的责任与使命，日子骤然慢了下来，心境也变得澄澈宁静。晨起坐在窗前，看朝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；傍晚漫步庭院，听蝉鸣伴着晚风轻轻回响。

那些被忙碌淹没的疑问，如同沉寂多年的溪流，重又在心底缓缓流淌。翻看着家中珍藏的一沓泛黄旧照，镜前满是好奇的孩童、照片里羞涩的少年、职场上意气风发的青年、家中被念叨的丈夫……一张张照片串联起无数个“别人眼中的我”，拼凑出一段段岁月的痕迹。

原来，人的长相或许是恒定的，但人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模样。镜中我，是皮囊的青涩与沧桑，是岁月刻在脸上的皱纹与风霜；人间我，是在不同关系与责任里生长出的模样，是爱人眼中需要分担柴米油盐的生活伴侣，是同事眼中并肩前行的职场同行，是父母眼中永远牵挂的孩童。那些扑面而来的好评与不被理解的误解，都是片面的“我”，而非真实的、完整的我。

真正的我，不在镜中模糊的倒影里，也不在他人繁杂的评价中。而是褪去所有角色外衣后，一个鲜活而现实的人，一个在烟火人间认真生活的我。有剪不断的亲情萦绕，有推心置腹的友情相伴，有自己热爱的花草与笔墨，有专属的小圈子可以畅所欲言。我常静下心来叩问内心：我是谁？我真正喜欢什么？我最在意的是什么？哪些选择是遵从本心，哪些又是迫于无奈的妥协？这些答案，我知道，懂我的朋友也知道，且是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
如今的我，不再纠结于他人的眼光，也不再执着于他人的认知。晨起在庭院里侍弄花草，看着月季绽放、绿萝蔓延，指尖触碰花叶的温柔，便是满心的欢喜；午后坐在书桌前，铺开纸张，落笔回忆往昔岁月，那些酸甜苦辣都成了笔下的风景；傍晚陪伴家人，或是约上三五好友散步闲聊，话语间满是惬意。我仍是那个骨子里带着执拗、对生活满怀热爱、懂得感恩的人，仍是那个流淌着祖辈坚韧血脉的传承人。

镜中我是表象，映着岁月的匆匆痕迹；人间我是经历，藏着角色的深深印记；真正的自我，藏在岁月的褶皱里，藏在每一次遵从本心的选择中。认识自我，从来都是一场漫长的修行。从童年镜前的懵懂好奇，到暮年月下的沉静回望，在一次次的回望与审视中，方能慢慢看清自己、懂得自己，最终与那个真实的自己坦然对话，温暖相伴。

作者：刘建军，澄城县人，退休公务员。喜欢摄影、运动、旅游、书法，闲瑕时以文为乐，作品散见多家媒体平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