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:人参娃娃
发布时间:2026-04-17 12:41 浏览量:1
在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,有一条狭窄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沟。沟里长满了老松和灌木,溪水从石缝间潺潺流过,一年四季不见几个外人。
就在这山沟最里头,孤零零地住着一户人家男人孙玉成,女人邱玲,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,名叫孙瑶。
孙玉成是个老实本分的樵夫,从十几岁起就靠着一把斧头养家糊口。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,再背到二十里外的镇上去卖,换些米面油盐回来。
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他的脊背被柴捆压得越来越弯,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。
邱玲比孙玉成小五岁,是山那边一个穷猎户的女儿,嫁给孙玉成后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。
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,从不抱怨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院子里还开了一小块菜地,种些萝卜白菜勉强糊口。
他们的女儿孙瑶,是这深山沟里唯一的孩子。八岁的小姑娘长得瘦瘦小小,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泉水。
她没上过学,也不认识几个字,但她认得山上每一种花草的名字,知道哪片林子里的蘑菇最多,能学出十几种鸟叫的声音。平日里爹上山砍柴,娘在家缝补做饭,她就一个人在院子里跟鸡说话,或者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,倒也自得其乐。
一家人日子虽苦,却也其乐融融。只是有一桩事,像一块石头压在邱玲心头,孙玉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。
孙玉成的病,是从三年前开始的。
那年冬天格外冷,他冒雪上山砍柴,回来就发起了高烧。邱玲熬了姜汤给他发汗,烧是退了,咳嗽却一直没断。起初他不在意,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,照样天不亮就上山。可那咳嗽不但没好,反而越来越重,从干咳变成了带血的浓痰,人一天比一天瘦,脸色蜡黄得像秋天的落叶。
到孙瑶八岁这年开春,孙玉成终于起不了床了。他躺在土炕上,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管子震碎,胸口疼得连翻身都困难。邱玲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瞧,那郎中号了半天脉,摇摇头说:“这是劳损之症,拖得太久了,好生将养着吧。”开了几副药,收了半两银子,扬长而去。
邱玲把那几副药当宝贝一样熬了给丈夫喝,喝完了不见好,又去抓,抓了再喝,来回折腾了两个月,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见了底。孙玉成把邱玲叫到跟前,喘着气说:“别给我抓药了,留些钱给瑶儿。”
邱玲听了这话,背过身去擦眼泪,嘴上却不服软:“你少说丧气话,好好养着,总有好的那一天。”
可她知道,这话连她自己都不太信。家里断了进项,米缸里的米一天天浅下去,菜地里那点菜也不够吃。她一个女人家,又要照顾病倒在床的丈夫,又要拉扯八岁的女儿,日子过得像在刀尖上走。
好在她继承了孙玉成那把斧头,也有一身力气。从这年春天开始,邱玲顶替了丈夫的角色,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,背到镇上去卖。只是她一个女人,力气到底不如男人,砍的柴少,卖的钱也少,勉强够三口人糊口,再没有余钱给丈夫抓药了。
孙玉成的病就这么拖着,不好也不坏,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,晃晃悠悠地亮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。
孙瑶虽然只有八岁,却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。她知道爹病了,娘很辛苦,便主动揽下了家里所有的轻省活计,喂鸡、扫地、烧火、洗菜,样样做得像模像样。有时候邱玲上山砍柴回得晚,她就自己生火做饭,把热腾腾的粥端到爹的床前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,苦得像黄连水,却也还能过得下去。
直到那天傍晚,邱玲砍柴回来,发现了一件让她心惊肉跳的事。
那天是六月初六,山里人说是“晒衣节”,家家户户该晒被褥衣裳。邱玲却没工夫过节,天一亮就背着绳子上山了,临走时嘱咐孙瑶:“好好在家陪你爹,别到处乱跑。”
孙瑶答应了,乖乖地在院子里逗鸡玩。太阳渐渐升高,山沟里热得像蒸笼,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。孙瑶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格子跳房子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小孩正站在篱笆墙外面,歪着脑袋往院子里张望。
那孩子看上去和孙瑶差不多大,七八岁的模样,白白胖胖的,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,身上只穿了一件大红的肚兜,肚兜上绣着一朵金黄色的花儿,也不知是什么花,亮闪闪的,像真的一样。那孩子赤着脚,脚丫子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沾了些泥土,却一点也不显得脏。
孙瑶在这山沟里住了八年,除了镇上偶尔见到的几个孩子,从没有同龄人来找她玩过。她好奇地站起身,走到篱笆边问:“你是谁呀?”
那孩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,声音脆生生的:“我叫参儿,住在山后面。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孙瑶。”孙瑶高兴极了,连忙打开篱笆门,“你快进来!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参儿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,东看看西瞧瞧,对什么都好奇。她说自己是跟着一只野兔子跑过来的,跑着跑着就迷了路,看见这里有户人家就过来了。
两个小姑娘很快就玩到了一块儿。孙瑶带着参儿看了她养的鸡,看了她种的指甲花,还把她珍藏的几颗好看的石子拿出来给参儿瞧。参儿对那些石子不感兴趣,倒是对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情有独钟,围着树转了好几圈,还伸手摸了摸树干,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神情。
玩了小半个时辰,参儿忽然说要回去了。孙瑶舍不得她,拉着她的手问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参儿笑着点点头,一溜烟跑出院门,转眼就消失在屋后的树林子里。孙瑶追出去看了半天,连个人影也没瞧见,只觉得这小姑娘跑得可真快。
当天晚上,孙瑶兴高采烈地跟邱玲说了这件事。邱玲正在灶台边煮野菜粥,听女儿说有小孩来玩,随口问了一句:“哪家的孩子?这方圆几十里就咱一户人家,她家大人是谁?”
孙瑶说:“她说她住在山后面。”
邱玲舀粥的手顿了一下。她在这一带住了十来年,对周围的山山水水再熟悉不过。山后面?山后面是更深的老林子,连条路都没有,更别说住人了。但她没多想,只当是小孩子胡说,便没再追问。
第二天,邱玲照常上山砍柴。傍晚回来时,又看见孙瑶一个人在院子里玩,嘴里叽叽咕咕的,好像在跟谁说话。邱玲问:“你跟谁说话呢?”
孙瑶说:“参儿刚走,她今天又来了,还给我带了花呢!”说着摊开手掌,手心里躺着几朵小小的野花,颜色鲜红欲滴,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。邱玲认得这种花,山里人叫它“灯笼花”,长在阴湿的崖壁上,极难采到。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,但累了一天,实在没力气多想,也就撂下了。
此后的日子,参儿几乎天天都来。有时候上午来,有时候下午来,总是穿那件大红肚兜,头上扎两个小揪揪,脚上也不穿鞋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孙瑶有了玩伴,整个人都变得活泼了许多,每天盼着参儿来,天一擦黑就盼着第二天快点到。
邱玲渐渐觉得不对劲了。
邱玲是个精明的女人,山里人常说“深山出刁民”,不是说山里人坏,是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,眼力劲儿比一般人要尖。邱玲就是这么个人,她看人看事,心里自有一杆秤。
参儿来了十来天后,邱玲找机会仔细打量了这个孩子。这一打量,她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那孩子太白了。山里人家的孩子,哪怕是娇生惯养的,整天在山沟里跑来跑去,风吹日晒,身上总带些黑黄。可参儿浑身上下白得像一块玉,连胳膊肘和膝盖这些容易磨黑的地方都是白白嫩嫩的,像是从没见过太阳似的。可她明明天天在外面跑。
更奇怪的是,邱玲从没见参儿吃过东西。她试探着给参儿拿过窝头、红薯、野菜饼子,参儿每次都笑嘻嘻地摇头说“我不饿”,一口也不沾。
有一次邱玲硬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煮红薯,参儿拿在手里,趁人不注意就放在了老槐树的树根底下,那红薯后来被蚂蚁搬走了,一口没动。
邱玲还注意到,参儿不管什么时候来,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,肚兜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。在这山沟里,八岁的孩子在外面疯玩一天,怎么可能不沾一点泥?
最让邱玲心里发毛的,是参儿说的那句话“我住在山后面”。
有一天傍晚,参儿跟孙瑶玩够了要回去,邱玲故意跟上去送她,边走边问:“参儿,你家到底在哪儿?我送送你吧。”
参儿笑着指指屋后的山梁:“就在那边,翻过去就到了。”
邱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座山她爬过无数次,山后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老林子,连野猪都不爱去,她从未见过那里有什么人家。她不死心,又问:“你家大人叫什么?你爹是做什么的?”
参儿歪着头想了想,好像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爹……我爹就是种地的呀。”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,身影没入林子,转眼就不见了。
邱玲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片暮色四合的老林子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的。
那天晚上,她把孙玉成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他爹,那个参儿,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孙玉成靠在炕头上,咳了两声,有气无力地说:“小孩子家玩伴,有什么不对劲的?”
邱玲掰着指头说:“第一,她说她住在山后面,山后面你我都去过,哪有什么人家?第二,那孩子从来不吃东西,我给什么她都不吃。第三,你看看她身上那件红肚兜,那么鲜艳,一穿就是十来天,从不换洗,可每天都干干净净的。第四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孙玉成摆摆手,有些不耐烦,“一个八岁的孩子,你疑神疑鬼的做什么?咱们瑶儿一个人孤零零的,好不容易有个玩伴,你别把她吓跑了。”
邱玲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本想说第四点,那个孩子的影子,有时候看着不对劲,太阳底下似乎淡得很,像一团雾气。但她怕说出来吓着孙玉成,终究没说。
可这疑心一旦扎了根,就像藤蔓一样疯长,怎么也拔不掉。
从那天起,邱玲开始偷偷观察参儿。她每天砍柴都早去早回,到家后不急着进屋,而是躲在篱笆墙外面,透过缝隙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。她一连看了五天,每一天都让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第六天,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场面。
那天下着小雨,邱玲从山上回来得比平时早。她走到院门口,刚要推门进去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孙瑶惊喜的声音:“参儿,这是什么呀?”
邱玲本能地停住了脚步,从篱笆缝隙里往里看。
蒙蒙细雨中,参儿和孙瑶蹲在老槐树下。参儿从自己头上拔了两根头发,就是那么随手一拔,就像从地里拔两根草一样轻松。她将那两根头发放在手心里,两手合拢,嘴里念念有词地吹了一口气。等她再摊开手掌时,手心里躺着的已经不是头发,而是一根手指粗细的小人参,须根完整,皮色淡黄,活脱脱就是药铺里卖的上好人参。
参儿把那根人参递给孙瑶,笑着说:“拿回去给你爹炖了吃,他的病就好了。”
孙瑶接过来,又惊又喜:“真的吗?这……这就能治好我爹的病?”
“你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参儿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,“我先回去了,明天再来。”
邱玲赶紧闪到篱笆后面,看着参儿像一阵风似的跑出院门,消失在雨幕中。她等了一会儿,才装作刚回来的样子推门进去。孙瑶果然兴冲冲地跑过来,把手里的东西举给她看:“娘!你看!参儿给了人参,说能给爹治病!”
邱玲接过那根人参,翻来覆去地看。她是山里人,虽没见过多少人参,但好坏还是能分出来的。这东西颜色、形状、气味都对,甚至比镇上药铺里卖的那些还要好得多,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,像是刚挖出来的。
她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说:“好,娘去炖。”
当天晚上,邱玲把人参切成薄片,炖了一锅鸡汤,端到孙玉成床前。孙玉成喝了两碗,说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。第二天又喝了两碗,咳嗽轻了大半。第三天喝完最后一碗,他居然从炕上坐了起来,脸上有了一丝血色。
到第七天上,孙玉成下了床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除了还有些虚弱,竟跟好人没什么两样了。
邱玲和孙瑶抱在一起,哭了一场。
按理说,参儿救了孙玉成的命,邱玲应该感激涕零才是。可奇怪的是,邱玲心里不但没有感激,反而像有一盆冰水浇下来,浇得她浑身发冷。
她亲眼看见了参儿拔下自己的头发,变成了人参。
那不是普通的孩子。那到底是什么?
邱玲想起小时候在娘家,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。说深山老林里,有些东西活了千百年,会变成人形出来走动。最常听说的就是人参娃娃,人参活够了年头,成了精,变成小娃娃的模样,穿红肚兜,白白胖胖,专门跟小孩子玩。老人还说,人参娃娃身上有根“参须”,连着它的本体,只要用红绳把它系住,它就跑不了了,挖出来就是千年人参,价值连城。
邱玲越想越觉得,参儿就是个人参娃娃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她全身。她想到家里米缸快空了,想到丈夫虽然好了但身子还需要补养,想到女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,想到自己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……要是能挖到一棵千年人参,卖出去,那得是多少银子?一家人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条蛇,在她心里盘着,吐着信子,日日夜夜地缠着她。
她决定做一件事。
邱玲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。
她去镇上扯了一根二尺长的红绳,又红又亮,是在香烛店里专门买的,说是敬神用的,最是灵验。她把红绳揣在怀里,回到家后藏在枕头底下,等着机会。
参儿每天还是来,跟孙瑶在院子里玩。邱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,照样上山砍柴,回来洗衣做饭,跟参儿说话也和和气气的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只是她看参儿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看一个孩子的眼神,而是像猎人盯着猎物,又像守财奴盯着金子。
第七天,机会来了。
那天下午,参儿和孙瑶在老槐树下玩抓石子。孙瑶玩得高兴,咯咯直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参儿也笑,笑着笑着,她弯腰去捡石子的时候,背上的衣角翘了起来,露出一小截腰身。
邱玲正好端着一盆衣裳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心里猛地一跳。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,蹲下身子假装系鞋带,趁两个孩子不注意,把红绳的一头悄悄地系在了参儿的肚兜衣角上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动作又快又轻,参儿浑然不觉。
红绳系好了,另一头还握在邱玲手里。她站起来,若无其事地继续晾衣裳,心里却像擂鼓一样咚咚响。
又玩了一会儿,参儿站起来说:“天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蹦蹦跳跳地跑出院门,沿着屋后的小路钻进了林子。
邱玲扔下手里还没晾完的衣裳,紧紧攥着红绳的另一头,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。
红绳穿过灌木丛,绕过青石板,顺着一条干涸的小溪沟蜿蜒向前。邱玲弯着腰,拨开挡路的树枝,一步一步地跟着。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来到一处她从没到过的山坳。这里三面是陡峭的崖壁,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,阳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红绳的尽头,拴在崖壁下一棵老松树的根上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参儿,没有人家,没有房屋,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,和树下密密麻麻的杂草灌木。
邱玲蹲下来仔细一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在那棵老松树的根旁边,长着一株她从未见过的人参。那株人参叶子碧绿油亮,顶上一簇红艳艳的参籽像一把小火炬,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显眼。人参的根茎从泥土里微微拱出来,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,有头有身子,甚至能分辨出胳膊和腿。
邱玲激动得手都在哆嗦。她见过人参,但从没见过这么大、这么像人的。这不就是老人说的千年人参吗?这不就是参儿的真身吗?
她飞快地解下红绳,绕在人参的茎上,仔仔细细地系了好几道,系得紧紧的。老人说过,红绳一系,人参娃娃就回不去了,跑不了了。
系好之后,邱玲才长出了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。她盯着那株人参看了好一会儿,满脑子想的都是能卖多少银子。她站起身,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泥,转身往回走,准备明天一早带锄头来挖。
一路上,她心里美滋滋的,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
邱玲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孙瑶正坐在门槛上等她,两只手抱着膝盖,眼圈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孙玉成坐在炕沿上,脸色不太好,看见邱玲进来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
邱玲没注意这些,她心里正高兴着呢,一进门就笑着说:“他爹,咱们家的苦日子要到头了。”
孙瑶忽然站起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娘,你把参儿怎么了?”
邱玲一愣: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我都看见了!”孙瑶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,“你拿红绳系在参儿身上,然后跟着她走了。参儿跟我说过,她最怕红绳,红绳系住她就回不了家了。娘,你是不是想害她?”
邱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没想到女儿看见了这一切。她蹲下来,拉着孙瑶的手说:“瑶儿,你听娘说,那不是人,那是人参精”
“她不是精!”孙瑶一把甩开母亲的手,哭得更厉害了,“她是参儿!她是我的朋友!她救了我爹的命!你忘了吗?你忘了爹快死的时候是谁救的吗?是参儿!她给了人参,爹才好的!你怎么能这样对她?你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?”
“忘恩负义”四个字,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邱玲脸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可看着女儿哭成那个样子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孙玉成在炕上叹了口气,开口道:“孩儿她娘,那参儿……真是人参娃娃?”
邱玲咬了咬牙,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到那株小臂粗的人参时,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:“他爹,你不知道,那参有多大,多像个人形。要是挖出来卖了,别说给你治病,就是在镇上买座宅子都够了。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。”
孙玉成沉默了很久。他是个老实人,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。参儿救了他的命,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,妻子就要去挖人家的真身,这在他心里怎么都说不过去。可他也知道家里的难处,知道妻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,知道女儿连一件新衣裳都没有穿过。
他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孙瑶,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妻子,最后说了一句:“再说吧,天不早了,先吃饭。”
邱玲以为丈夫默许了,高高兴兴地去热饭。孙瑶不吃饭,把自己关在屋里,哭了整整一夜。
当天夜里,邱玲累了一天,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,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。
孙玉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听着妻子的鼾声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他想起了参儿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,想起了她每次来都笑嘻嘻地喊他“孙叔”,想起了她给的那根人参,那根人参把自己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。
他还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天他喝完最后一碗参汤,觉得浑身暖洋洋的,像泡在温泉里一样。他靠在炕头上,透过窗户看见参儿和孙瑶在院子里玩。参儿忽然抬头,隔着窗户朝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,像山涧里的清泉,没有一丝杂质。
一个会救人的东西,怎么可能是坏东西?一个救了人的人,怎么忍心去害她?
孙玉成翻了个身,借着月光看了看熟睡中的女儿。孙瑶蜷缩在炕角,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,睫毛上沾着泪珠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她在梦里也不安稳,翻来覆去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“参儿”。
孙玉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女儿这八年是怎么过的。没有玩伴,没有朋友,连个吵架拌嘴的人都没有。参儿是第一个来找她玩的孩子,是唯一的朋友。要是参儿被挖了,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,也不会原谅她娘。
孙玉成轻轻坐起来,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衣裳穿好。他推了推孙瑶,小声说:“瑶儿,醒醒。”
孙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爹站在月光里,以为他又不舒服了,连忙坐起来:“爹,你怎么了?”
孙玉成把食指竖在嘴唇前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又指了指熟睡的邱玲。孙瑶明白了,悄无声息地下了炕,跟着爹出了门。
月光很亮,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。孙玉成虽然大病初愈,但喝了参汤之后身体恢复了不少,走起路来虽然还有些喘,但比从前强多了。孙瑶牵着爹的手,凭着白天偷偷跟在母亲后面的记忆,带着孙玉成找到了那个山坳。
那株人参还在,红绳还系在茎上,在月光下红得像血。
孙瑶蹲下来,手抚着人参的叶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参儿,对不起,我娘她……她不是故意的。”
孙玉成叹了口气,蹲下身子,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解开了红绳。他把红绳从人参茎上取下来,叠好,揣进了怀里。然后他摸了摸人参碧绿的叶子,低声说了一句:“参儿,你救了我的命,我孙玉成记你一辈子的恩。你走吧,以后别来了,别让瑶儿她娘再看见你。”
山风吹过,人参的叶子轻轻摇了摇,像是在点头。
孙玉成拉着孙瑶的手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山坳的时候,孙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她似乎看见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姑娘站在老松树下面,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,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。
参儿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孙瑶等了一天又一天,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,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姑娘始终没有再来。她起初每天都到院门口张望,后来隔几天去看一次,再后来只在想起的时候去看一眼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但树下再也没有两个人一起玩闹的身影了。
再说那日邱玲第二天早上醒来,发现丈夫和女儿都不在,心里一惊。等她发现枕头底下的红绳不见了,再到山坳里去看,人参也不见了,她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她回到家,看见孙玉成靠在炕头上,孙瑶坐在灶台边烧火,谁都不说话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看见女儿红肿的眼睛和丈夫平静的脸色,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转身出了门,拿起斧头和绳子,像往常一样上山砍柴去了。
从那以后,邱玲再也没提过人参的事。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,她每天砍柴卖柴,孙玉成帮衬着干些轻省活计,孙瑶渐渐长大,学会了洗衣做饭缝补衣裳,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。
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邱玲和孙瑶之间,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谁也不去捅破,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。孙瑶对母亲依然孝顺,但那份小时候的亲昵,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淡了。
时光如水,不声不响地流了十年。
孙瑶十八岁了。这十年里,她跟着镇上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学会了认字,后来又借了别人不要的书本自己看,竟也识得不少字。她长得像她爹,眉眼清秀,性子也像她爹,温和厚道,从不跟人红脸。山沟里虽然只有她们一户人家,但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孙家有个好闺女,来说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。
邱玲挑来拣去,最后相中了山那边一个姓周的猎户,小伙子壮实能干,家里有三间瓦房,日子过得殷实。孙瑶没什么意见,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,准备来年开春过门。
就在这时候,一场大祸从天而降。
那年冬天出奇地冷,孙瑶去河边洗衣服,回来就发起了高烧。起初谁也没当回事,以为是寻常风寒,熬了姜汤喝下去发发汗就好了。可烧不但没退,反而越来越高,到第三天头上,孙瑶开始说胡话,人烧得像一块火炭,嘴唇干裂出血,身上还起了紫红色的疹子。
邱玲吓坏了,连夜去镇上请了最好的郎中来。那郎中姓白,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大夫,满头白发,行医几十年,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。他给孙瑶号了脉,又看了舌苔和疹子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看完之后,白郎中把邱玲和孙玉成叫到外屋,低声说:“令爱的病,我瞧了这许多年医,还是头一回见。这不像寻常的热病,倒像是……像是中了什么邪气,五脏六腑都烧着呢。”
邱玲急得眼泪直掉:“白大夫,您一定要救救她,花多少钱都行!”
白郎中摇了摇头,叹气道:“不是钱的事。不瞒你们说,这病我治不了。我看你们还是赶紧去城里请大夫吧,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照这个势头,怕是熬不过三天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捅进了邱玲的心窝子。
白郎中走的时候,连诊金都没收,说治不了的病不收钱。邱玲送走郎中,回到孙瑶床前,看见女儿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上全是血口子,眼睛紧闭着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。她凑近了听,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,孙瑶喊的是“参儿”。
邱玲再也忍不住了,扑在女儿身上放声大哭。她一边哭一边喊:“参儿!参儿你在哪儿!你要是听得到,你就来看看瑶儿吧!当年是我错了,是我糊涂,我对不起你!可瑶儿没有对不起你啊!她拿你当最好的朋友,她为了你跟我吵,她偷偷放你走……参儿,求求你,救救她吧……”
孙玉成站在一旁,老泪纵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个夜晚,山沟里的风特别大,呜呜地吹着,像有人在哭。
十、归来
第二天夜里,孙瑶已经烧得只剩一口气了。邱玲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前,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孙玉成坐在灶台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,烟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,映着他那张憔悴苍老的脸。
子时刚过,屋外的风忽然停了。
万籁俱寂中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响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开的,又像是有人推开的。邱玲没有在意,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,满心满眼只有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。
然后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很轻,很轻,像是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。
邱玲猛地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“人”。是一个小姑娘,七八岁的模样,白白胖胖的,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的肚兜,肚兜上绣着一朵金黄色的花儿,亮闪闪的。她赤着脚,站在门槛上,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。
是参儿。
十年过去了,她还是一点都没变。还是八岁的样子,还是那件红肚兜,还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干干净净的,像山涧里的清泉。
邱玲愣住了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参儿没有看她。她一步一步走到孙瑶的床前,踮起脚尖看了看孙瑶的脸。孙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,但好像感应到了什么,嘴唇微微动了动,又喊了一声:“参儿……”
参儿笑了。那个笑容跟十年前一模一样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杂质。
她伸出手,从自己头上拔下了一根头发。那根头发在她手心里轻轻一转,变成了一根手指粗细的人参,须根完整,皮色淡黄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她又拔了一根,又变了一根。她一连拔了七根,手心里躺着七根小人参,像七颗小小的星星。
她的脸色在拔下第七根头发后,变得有些苍白,但那笑容还在。
她把人参一根一根地放在孙瑶的枕头边,然后低下头,在孙瑶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,像是亲了一下,又像是蹭了一下。
做完这些,她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
邱玲跪在地上,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衣角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她哭着说:“参儿,参儿你别走……当年是我对不起你,是我拿红绳系了你,是我差点害了你……我不是人……你骂我吧,你打我吧,你别走……”
参儿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她看着邱玲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那个安静的夜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她说:“你是瑶儿的娘,我不怪你。”
说完,她跨出院门,消失在月色里。
邱玲追出去,跌跌撞撞地跑出院门,跑过篱笆墙,跑到屋后的路口。月光铺满山路,白花花的,亮得像白天一样,可是山路上空空荡荡,没有一个人影。
只有远处老林子里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,像山风吹过树梢,又像溪水流过石涧。那笑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散在茫茫夜色中,再也听不见了。
邱玲在屋后的路口站了整整一夜。
孙玉成把七根人参煎了汤,一勺一勺地喂给孙瑶喝。孙瑶喝下第一勺,烧就退了一点;喝下第二勺,疹子就淡了一点;喝完整碗汤,她的呼吸平稳了,脸色也渐渐有了人色。天亮的时候,她睁开眼睛,喊了一声“爹”,声音虽然虚弱,但清清楚楚的,像春天的第一声鸟叫。
孙瑶活了。
邱玲天亮后回到屋里,看见女儿醒了过来,一头扑在炕沿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——高兴,女儿活过来了;愧疚,自己当年差点害了女儿的救命恩人;害怕,怕参儿再也不来了;后悔,后悔自己当初的贪心和糊涂。各种各样的滋味搅在一起,比黄连还苦,比刀割还疼。
孙瑶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母亲的头发,虚弱地说:“娘,别哭了。”
邱玲抬起头,看着女儿苍白但已经有了生气的脸,忽然想起参儿说的那句话“你是瑶儿的娘,我不怪你。”
一个八岁的孩子,一个被她用红绳算计过的孩子,一个差点被她挖了真身的山精野怪,说出“我不怪你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宽厚,都要慈悲。
而她自己呢?参儿救了她丈夫的命,她却想着把人家挖了去卖钱。参儿又救了她女儿的命,她除了跪在地上哭,什么也做不了。
她想起自己当年对参儿的种种猜疑,不吃东西,不换衣裳,没有影子,住在山后面,现在想来,那些猜疑又怎样?就算参儿不是人,是个人参娃娃,那又怎样?人参娃娃害过谁?她只是跟瑶儿玩耍,只是给了瑶儿一根人参救她爹的命,只是在这深山里多了一个朋友。
而自己,这个自以为是的人,这个“忘恩负义”的人,差一点就毁掉了这一切。
“忘恩负义”这四个字,是十年前八岁的孙瑶说出来的。那时候邱玲不以为然,觉得小孩子懂什么。现在她明白了,小孩子什么都懂。小孩子的心是干净的,看事情看得比大人清楚得多。
邱玲擦干眼泪,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,她的神情平静了许多,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,是后悔,是感激,也是醒悟。
吃饭的时候,邱玲放下筷子,认认真真地看着孙玉成和孙瑶,说了一句话:“从今往后,咱们家要记住参儿的恩情。她不要咱们报答,但咱们不能忘。”
孙玉成点点头,孙瑶也点点头。
山沟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邱玲夫妇还是每天上山砍柴,孙瑶养好了身体,来年春天嫁到了周猎户家。日子不富裕,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,再也没闹过什么别扭。
只是每年六月初六那天,邱玲都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摆一碗清水、一碟红枣,也不烧香也不磕头,就那么静静地放上一天。孙瑶回娘家的时候问过她,这是做什么。邱玲说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,参儿可能还会回来。”
她等了很多年,参儿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但邱玲心里知道,那个穿红肚兜的小姑娘,一定还在山后面的某个地方。也许变成了人参,也许变成了别的什么,也许还是那个八岁的样子,蹦蹦跳跳地在老林子里跑,跟野兔说话,跟小鸟唱歌,偶尔走到一户人家的院门口,歪着脑袋往里看看,看看有没有一个孤单的孩子,需要一个朋友。
而那根红绳,邱玲后来找了出来,放进灶膛里烧了。红绳在火里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一阵青烟从烟囱里飘出去,散在山风里,散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老林子中。
她想,参儿以后不用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