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年,我去退娃娃亲,他姐不在家,小伙拿来馍:你吃口我姐就回,
发布时间:2026-03-30 19:36 浏览量:6
01
一九八一年腊月十七,我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,往陈家沟去。
车轱辘碾过结了冰的土路,咯噔咯噔响,跟我心里头那点子不安搅和在一块儿。
我来退亲。
娃娃亲,我爹跟陈家老汉年轻时喝醉了酒定下的。
那会儿我才三岁,陈家闺女刚满月,两个大人端着酒碗往地上一磕,说好了,咱俩结个亲家。
我娘生前常念叨这事,说陈家闺女命好,嫁到咱家不受苦。
可她没等到我成亲就走了。
我爹去年也没了,走之前拉着我的手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,说你去把亲事办了,别让人家闺女等。
我满口答应,转头就打定了主意,不办,退。
不是我没良心,是真没那条件。
家里穷得叮当响,房顶漏了三个窟窿,锅底能照出人影。
我一个刚从部队复员的愣头青,兜里拢共二十三块钱,连副像样的聘礼都备不齐。
陈家的情况我打听过了,老汉前年走了,家里剩下老太太和一儿一女。
闺女叫陈小麦,今年十八,据说长得不赖,在公社卫生院当护士,有正经工作。
我寻思着,这么个姑娘,说人家一抓一大把,何必跟着我吃糠咽菜?
趁早退了,省得耽误人家。
陈家沟离我们葛家庄十二里地,中间隔着一条河。
夏天还好,淌水就过去了。
冬天河面结冰,看着亮堂堂一片,踩上去心里直打鼓。
我把车子扛在肩上,试探着往前走,冰面咔嚓作响,我愣是出了一身汗。
好不容易到了村口,一眼就瞧见陈家的院子。
土坯墙,黑瓦顶,院门口拴着一条黄狗。
狗看见我来了,呜呜叫唤两声,尾巴却摇得欢实。
我把车子靠在墙根,整整棉袄,清清嗓子,正要喊门,院门从里头开了。
出来个半大小子,十三四岁的模样,穿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,脸蛋冻得通红。
他打量我一眼,说你找谁。
我说我姓葛,葛家庄来的,找你家大人。
小子眼睛一亮,说你是葛家哥?
我说是。
他往院里让了让,说那你进来坐,我姐不在家,我娘去隔壁串门了,我这就叫她去。
我跟着他进了院子,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。
退亲这事不好说,说轻了人家当你客气,说重了伤和气。
我爹要是知道我来退亲,棺材板怕是压不住。
堂屋不大,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看年头不短了,扶手都磨得发亮。
墙上挂着张中堂画,松鹤延年,旁边贴着几张奖状,都是陈小麦的,什么先进工作者,优秀团员。
我盯着那几张奖状看了半晌,心里头那股子不安又翻上来了。
人家姑娘这么出息,我一个泥腿子,真高攀不起。
小子搬来个板凳,让我坐。
我摆摆手说站着就行。
他却像没听见似的,从里屋端出个粗瓷碗,碗里头盛着半碗红薯稀饭。
他说葛家哥,你喝口暖暖身子,我去叫我娘。
我说不用麻烦,我坐会儿就走。
他把碗塞我手里,说不麻烦,你喝着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
说完一溜烟跑了。
我端着碗站在堂屋里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红薯稀饭还冒着热气,香得很。
我早上出门急,就啃了两口冷馍,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。
可这是人家的饭,我来退亲的,吃人家的饭像什么话?
我把碗放回桌上。
没等坐稳当,那小子又跑回来了,气喘吁吁的,说我娘一会儿就到,葛家哥你怎么不喝?
我说我不渴。
他看看碗,又看看我,突然咧嘴笑了,说葛家哥你是不是怕喝了咱家的稀饭就跑不掉了?
我一愣,没接话。
他说我跟你讲,这稀饭不值钱,你喝八碗也说明不了啥。
我爹走的时候说过,葛家那后生是个实在人,亏不了咱小麦。
我爹看人准得很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一点都不像个半大孩子。
我心里头一阵发酸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半晌才说,你叫啥名字?
他挺起胸脯说,我叫陈小虎,是我姐的亲弟弟。
02
陈小虎这孩子嘴皮子利索,几句话就把他家的情况抖搂得七七八八。
他爹前年冬天走的,是下地干活时突然倒在田埂上,抬回来人就不行了。
他娘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一个月工分挣不够自己的口粮。
全家就指着他姐那点工资过日子。
他说到他姐的时候,脸上带着股子骄傲劲儿。
说我姐能干得很,卫生院的院长都夸她,说她扎针手轻,病人都愿意找她。
我听着,心里头更不是滋味。
这样的姑娘,跟着我能过啥日子?
我家那两间破土房,连个像样的炕都盘不起来。
陈小虎絮絮叨叨讲着,他娘进来了。
老太太六十来岁的样子,头发灰白,脸上皱纹像核桃皮似的一道道攒着,眼神却透亮。
她在门口站了站,打量我一眼,说你就是葛家娃子?
我站起来叫了声婶子。
她点点头,在太师椅上坐下,说长得倒是周正,像你爹。
你爹是个好人,可惜走得早。
我说婶子节哀。
她摆摆手说,都是命,不提了。
你今天来,是为啥事?
我张了张嘴,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,愣是没说出来。
退亲这两个字,比我想象的要沉得多。
陈小虎在旁边插嘴说,娘,葛家哥来接我姐的呗,还能为啥?
老太太瞪了他一眼,说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。
陈小虎缩缩脖子,不吱声了。
老太太又把目光转向我,说娃子,你有啥话直说,我老婆子经的事多了,啥话都能听得进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说婶子,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商量个事。
她说你说。
我说娃娃亲这事,是我爹跟陈叔当年喝酒定下的,那会儿两家都穷,谁也没多想。
这些年过去了,情况不一样了。
小麦有正经工作,是公家人,我就是个泥腿子。
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,我怕耽误了小麦。
说到这里,我顿了顿,到底把那两个字挤了出来。
我想退亲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,连那条黄狗都不叫唤了。
陈小虎瞪圆了眼睛看着我,嘴巴张着合不拢。
老太太的脸色却没什么变化,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。
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说娃子,你实话告诉我,是不是嫌我家小麦哪里不好?
我连忙说不是,小麦好得很,是我配不上她。
她又问,那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?
我说没有,我从部队回来一年多,成天窝在村里种地,哪有那个花花肠子。
她说那我就不明白了,你爹临走前还托人带话过来,说婚事定在今年办,怎么你这一转脸就变卦了?
我说婶子,我爹那是怕你们等得太久。
我心里清楚,以我现在的条件,娶了小麦就是害了她。
我不能那么自私。
老太太沉默了。
陈小虎急了,蹿到他娘跟前说,娘,你说句话呀,咱不能让葛家哥退亲。
我姐等了这么些年,她好不容易才答应的,你说句话呀。
老太太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说急啥,你姐又不是没腿,让她自己来说。
小虎,去把你姐叫回来。
陈小虎愣了一下,说可是姐今天值班。
老太太说,值班也得叫回来。
就说她婆家来人了,让她请半天假。
陈小虎应了一声,撒腿就往外跑。
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,说这孩子,心眼实,就认死理。
他打小跟他姐亲,他姐说的话比我这个当娘的都管用。
我站在那里,浑身不自在。
老太太招呼我坐,说娃子你别站着了,来都来了,喝碗稀饭暖暖身子。
等小麦回来你们当面说清楚,免得日后扯皮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听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我坐下来,端起那碗红薯稀饭,一口没喝。
心里头乱得很,也不知道陈小麦会是个什么态度。
03
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,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
我下意识站起来,就见陈小虎领着个人进了院子。
那人穿着身灰蓝色的棉袄,扎着两根长辫子,走路带风,一看就是个利落人。
她进了堂屋,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,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我也看着她。
陈小麦长得确实不赖,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,嘴唇抿着,带着股子倔劲儿。
她比我想象中要高一点,个头到我下巴。
皮肤不白,略带点麦色,一看就是常在太阳底下晒的。
她看完了,开口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,说你就是葛家庄来的?
我说是我。
她点点头,说听我弟说你要退亲?
我说是有这个想法。
她没接话,转头看她娘,说娘,你先回屋歇着,我跟他说。
老太太站起来,临走前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长,我一时看不懂。
等老太太进了里屋,陈小麦拉了把椅子坐下,跟我面对面。
她说你说说看,为啥要退亲?
我把之前跟她娘说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,说家里穷,怕耽误她,说条件不般配,不想害了她一辈子。
她听完,没言语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不像城里姑娘那么白嫩,指节上有茧子,一看就是干活的手。
半晌,她抬起头,说你说完了?
我说说完了。
她说那我也说两句,你听好了。
我说你说。
她说这门亲事是两家老人定的,我爹临走前交代过,说葛家那后生人品过关,让我安心等着。
我听我爹的话,这些年说亲的人不少,我一个都没应。
不是我眼高,是我认这门亲。
她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。
她接着说,你说家里穷,我知道。
陈家沟离葛家庄十二里地,你家啥情况我早打听过了。
两间破土房,房顶漏雨,锅里没油星子。
我说你既然知道,那就更应该明白我的意思。
她摇头说,你让我把话说完。
我说你说。
她说穷我不怕,我有工作,一个月十八块钱,养家够了。
你是当过兵的人,有把子力气,脑子也不笨,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好。
我怕的是别的。
我说你怕啥?
她盯着我的眼睛,说我怕你心里头没我。
你今天来退亲,说的都是条件不好、配不上之类的话。
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我不在乎这些呢?
你有没有问过我,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日子?
我被她问住了,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。
她说你没问过,因为你压根就没想过我这个人。
在你眼里,我就是个亲事,退了就退了,另找个好人家,两不耽误。
可我告诉你,我陈小麦不是那种人。
我认准的事就不会变,除非你亲口告诉我,你不想娶我。
不是因为穷,不是因为配不上,就是不想娶。
你能说出这句话吗?
堂屋里安静极了,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等着我回答。
我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不是真话。
04
这场谈话没有结果。
陈小麦见我不吭声,站起来说,你先在这儿坐着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
大老远来一趟,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。
我说不用麻烦了,我待会儿就走。
她没理我,径直进了灶房。
不一会儿,飘出一股白面馍的香味。
陈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,蹲在堂屋门口看着我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我问他,你想说啥?
他挠挠头说,葛家哥,你是不是嫌我姐不好看?
我说没有,你姐挺好看的。
他又问,那你是不是有别的相好的了?
我说没有。
他歪着脑袋想了想,说那你为啥要退亲?
我姐对你挺上心的,上个月还托人打听你在部队的事,说你立过三等功,救过战友,是个英雄。
我姐说嫁人就要嫁这样的。
我听了心里头一阵发热,但嘴上还是硬着。
我说你姐有正经工作,不愁嫁,找个城里人比跟着我强。
陈小虎撇撇嘴说,城里人有啥好的,油嘴滑舌的,我姐不稀罕。
我说你小孩子懂啥。
他说我咋不懂了,我姐的心思我最清楚。
她嘴上不说,心里头早就认定你了。
你要是退了亲,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找了。
我说你别瞎说。
他急了,说我哪有瞎说,我姐的脾气我知道,她认死理。
你今天要是走了,她肯定得哭。
我姐不爱哭,她从我爹走后就没哭过,可这回她肯定得哭。
正说着,陈小麦端着个粗瓷盘子从灶房出来,盘子里摆着两个白面馍,还冒着热气。
她把盘子往我跟前一放,说吃吧,路上没力气走不动。
我看着那两个白馍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白面馍在这年头不是随便能吃的,一般人家过年才舍得蒸几个。
陈小麦把家里的白面拿出来待客,这份心意我不能不领。
我说我不饿。
她说你肚子叫了一上午了,别逞强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,倒是确实不争气,这当口又咕咕叫了两声。
陈小虎在旁边乐了,说葛家哥你肚子比你嘴实诚多了,快吃吧。
陈小麦瞪了弟弟一眼,陈小虎吐吐舌头跑出去了。
堂屋里又剩下我俩。
她站在旁边看着我,我不好意思干坐着,只好拿起一个馍咬了一口。
白面馍松软香甜,里头还掺了点红糖,一股子甜味在舌尖散开。
我已经不记得上一回吃这么好的馍是什么时候了。
她见我吃了,脸色缓和了些,说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
我三口两口把一个馍吃完,拿起另一个,犹豫了一下说,这个你吃。
她摇头说,我在卫生院吃过了,这个也是给你的。
我说我不能吃你家的白面馍。
她说你已经吃了一个了,再吃一个有啥区别。
我被她说得没脾气,只好把另一个也吃了。
吃完了,我站起来说,婶子,我该走了。
陈小麦说等等。
她转身进了里屋,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袱。
她把包袱塞到我手里说,这是我给你做的棉鞋,本来打算让我弟送过去的,正好你来了,自己带回去。
我低头看那包袱,用蓝底白花的布裹着,扎得整整齐齐。
我说这我不能收。
她说都做了,你不收我扔了?
我说你可以留着自己穿,或者给你弟。
她说我脚没你那么大,我弟也穿不了。
你拿回去,不穿就放着,反正是你的。
我拿着那包袱,站在堂屋里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门亲事,好像不是我想退就能退的。
05
我没有走成。
不是我不想走,是陈小虎不让。
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借来的二八大杠给藏起来了,任我怎么问他都不说。
他振振有词地说,葛家哥你急什么,天都快黑了,路上滑,骑车危险,不如在我家住一宿,明天再走。
我说我不住,你把车子还我。
他说车子被我藏了,你找不到的。
我说你这是扣人家东西,不讲道理。
他嘻嘻哈哈地说,我就是不讲道理,你能把我怎么样。
陈小麦站在一旁没说话,但从她的神色看,她显然是默许弟弟这么干的。
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打圆场,说娃子,小虎说得也对,这天色确实不早了,河面上的冰到了晚上更滑,万一出点事可不值当的。
你就在这儿住一晚,我让小麦去借床被子。
我说婶子,这不合适。
老太太说有啥不合适的,又不是外人。
她这话一出,我更不好意思了。
我来是退亲的,人家却拿我当自己人待,我这脸往哪儿搁。
可我又确实没有办法。
车子被藏起来了,总不能大晚上摸黑走十二里地的冰路。
我只好答应住下。
老太太让陈小虎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,又让陈小麦去灶房做饭。
这一通忙活下来,我反倒成了甩手掌柜的,坐在堂屋里干瞪眼。
晚饭是红薯稀饭配咸菜疙瘩,跟我家平时吃的差不多。
陈小麦另外给我蒸了两个杂面馍,说葛家哥你下午吃得少,晚上多吃点。
我心里头暖乎乎的,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,就闷头吃饭。
吃完饭,天彻底黑了。
陈小虎搬来个煤油灯,一家子围坐在堂屋里。
老太太问了问我在部队的事,我挑着能说的讲了几段,把老人家逗得直乐。
陈小麦坐在一旁听着,不怎么插话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。
后来陈小虎困了,被他娘赶去睡觉。
老太太也说乏了,进屋歇着去了,留下我和陈小麦两个人。
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煤油灯芯噼噼啪啪的响。
陈小麦站起来说,你也早点睡吧,西屋的被子我换过了,是新棉花弹的,暖和。
我说麻烦你了。
她说不麻烦。
说完,她也往里屋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,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。
她说葛家哥,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,这几天你别急着走,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个人。
我愣了愣,还没来得及回答,她已经进了里屋。
我在西屋躺下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陈小麦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个人,这是什么意思?
是考察我?
还是想让我死心?
我琢磨了大半宿,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。
等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,鸡已经叫了第一遍。
06
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陈小虎从被窝里拽起来了。
他扯着我的胳膊说,葛家哥快起来,我带你去干点活儿。
我睡眼惺忪地问他,干啥活儿。
他说我家房顶漏了,我爹在的时候说要修,一直没顾上。
你是当过兵的,肯定会干这个,帮我家修修呗。
我看看外头的天色,太阳刚冒头,地上的霜还没化。
我说这大冷的天上房顶,你不怕我摔下来?
他说不怕,我给你扶着梯子。
我被这小子缠得没办法,只好爬起来,套上棉袄出去了。
陈家的房顶确实该修了,瓦片碎了好几块,椽子也露了茬。
我找来工具,爬上房顶查看情况。
陈小虎在下面帮我递东西,有模有样的像个小工。
干了一上午,我把最严重的几处漏洞补上了。
下来的时候,我浑身是土,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。
陈小麦端了盆热水出来让我洗手,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她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。
我说部队里学的,啥都干过。
她说那正好,我家的活儿多着呢,灶房的风箱漏风,猪圈的栅栏松了,你要是不急着走,都帮着弄弄呗。
我看着她,心里头明白这是她娘俩故意的。
想让我多待几天,好多了解了解彼此。
我本想拒绝,可看着她眼里那股子期待劲儿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我说行,我帮你弄。
接下来三天,我在陈家叮叮当当地忙活,把能修的都修了一遍。
陈小麦白天去卫生院上班,早出晚归,每天回来都能看到我弄好的东西,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。
老太太也高兴,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。
红薯稀饭换成了小米粥,咸菜疙瘩换成了腌萝卜条,偶尔还能见着点油花。
陈小虎更是把我当成了亲哥,走哪儿跟哪儿,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
我心里头那个结,慢慢地松动了。
这一家子人实在,待我像自己人一样,从来没嫌弃过我穷,也没打听过我家有几亩地、几间房。
陈小麦更是从头到尾没提过彩礼的事。
相比之下,我倒显得小气了。
第四天晚上,我主动找陈小麦谈了一回。
我说小麦,这几天我想了很多,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。
她说你说。
我说我来的时候确实是想退亲的,不是嫌弃你,是怕对不起你。
我家穷,给不了你好日子,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,我于心不忍。
她听了,没急着接话,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说,那你现在呢?
我说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几天我看明白了,你们一家子都是实在人,没把我当外人。
你对我好,我心里头清楚。
我要是再说退亲的话,那就是不识好歹了。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你这是答应了?
我点点头说,我答应了。
只要你不嫌弃我穷,这门亲事我认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她说葛家哥,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。
07
事情到这里本该圆满了,可偏偏出了岔子。
第五天一早,我正准备去村里借辆牛车,把我那二八大杠从陈小虎藏的地方弄出来,就听见院门口一阵吵嚷声。
我出去一看,院子里站着三个人。
当头一个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。
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。
陈小虎拦在他娘跟前,鼓着腮帮子瞪着那矮胖男人。
陈小麦今天没上班,正好在家,她站在一旁,眉头紧皱。
矮胖男人看见我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,哼了一声说,这就是你们陈家定的女婿?
看着穷酸样儿,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,也好意思来提亲?
陈小麦冷着脸说,徐主任,你这话过分了。
我家的事用不着你管。
矮胖男人嘿嘿笑了两声,说小麦,我这可是为你好。
你这么出挑的姑娘,嫁个穷光蛋,往后日子怎么过?
倒不如跟了我侄子,他在公社供销社当采购员,吃公家饭的,月月有工资拿。
你嫁过去,保准享福。
我这才明白过来,这姓徐的是来说媒的,确切地说,是来挖墙脚的。
陈小麦沉着脸说,徐主任,你侄子什么人我清楚,二流子一个,整天游手好闲,我可没那个福气。
徐主任脸色一沉,说小麦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
我侄子是正经人,哪里像你说的那样。
你也别给脸不要脸,你们陈家什么情况我一清二楚。
你爹没了,你娘病病歪歪的,就指着你那点工资过日子。
你嫁了我侄子,往后有的是好处。
你嫁这穷小子,能得什么?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带着威胁的意思。
我心里头一股火直往上蹿,上前一步说,这位大叔,话可不能这么说。
人家姑娘不愿意,你何必强人所难。
徐主任斜眼看着我,说你算哪根葱,轮得到你说话?
我说我是陈小麦的未婚夫,她的事就是我的事。
你今天最好客客气气地走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。
徐主任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说好大的口气,一个穷光蛋也敢在我面前充大个。
我是公社革委会的主任,你算个什么东西。
他转头冲那两个年轻人一摆手说,把这小子给我轰出去。
那两人应声上前,作势要推搡我。
我侧身一闪,顺手抓住一人的手腕往怀里一带,那人顿时站立不稳,扑倒在地。
另一人见状扑上来,被我一肘顶在胸口,闷哼一声退了几步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徐主任,语气平静地说,大叔,我在部队待过几年,打架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。
今天的事,咱们好说好散。
你要是不依不饶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
徐主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指着我说,你等着,这事没完。
说完,他领着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走了。
陈小虎跑过来拍着我的胳膊说,葛家哥你太帅了,那一下把人撂倒的动作,跟电影里的解放军一模一样。
陈小麦站在旁边,眼睛里亮闪闪的,嘴角带着笑意。
她说葛家哥,今天这事,我记下了。
等我们成了亲,卡点部分: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看见院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公安的制服,腰上别着枪套,神情严肃。
他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他说你就是葛家庄的葛卫国?
跟我走一趟。
有人报案,说你打人。
陈小麦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08
公社派出所离陈家沟七里地,我被那公安带走的时候,陈小麦追出来老远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,拉着那公安的袖子说,刘所长,这事有误会,葛家哥是被人挑衅才动的手,不是他先打人的。
刘所长四十来岁的年纪,长脸膛,眼神里透着精明劲儿。
他看了看陈小麦,又看了看我,说小麦,你别急,我就是带他去问问情况,问完了没事自然放他回来。
陈小麦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。
刘所长说你去干啥,这是派出所办案,闲杂人等不能进。
陈小麦急了,说我是当事人,我能作证。
刘所长摆摆手说,需要你作证的时候自然会叫你,你先回家等消息。
说完,他推着我往外走,再也不给陈小麦说话的机会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,陈小麦站在村口的路上,寒风把她的辫子吹得乱飞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要哭出来。
我冲她喊了一句,小麦你放心,没事的。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到了派出所,我被安排在一间小屋子里等着。
屋里生着煤炉子,暖烘烘的,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和宣传标语。
刘所长进来给我倒了杯热水,说小伙子,你先喝口水暖和暖和,有啥事咱慢慢说。
我接过水杯,问他,这事是那个徐主任报的案吧。
刘所长点点头说,没错,徐元贵告你故意伤害,说你把他侄子打伤了,还威胁他。
他的原话是什么来着,说你嚣张跋扈、目无法纪,要求公安机关严肃处理。
我冷笑了一声说,刘所长,那天的事你应该问清楚。
是徐元贵先带人到陈家闹事,要强迫陈小麦嫁给他侄子。
我只是自卫,根本没有故意伤害。
刘所长听了,点点头说,这些我都知道,陈家沟的情况我了解。
徐元贵这人仗着自己是革委会主任,平时没少干这种事。
可现在的问题是,他侄子确实受了伤,在医院躺着呢。
他咬定是你打的,你这边又没证人,这事不好办。
我说陈小麦全程都在场,她可以作证。
刘所长摇摇头说,她是当事人,她的证词有利害关系,说服力不够。
徐元贵那边还有两个证人呢,都是他侄子的朋友,口供一致,说你先动的手。
我心里头一沉,知道这事麻烦了。
徐元贵这是诬陷我,可我一个外来的穷小子,人生地不熟的,又没有靠山,怎么跟他斗。
刘所长看出我的心思,叹了口气说,小伙子,你是当过兵的人,我看你不像那种无事生非的人。
这事我会认真调查,不会冤枉你,但你也得配合,该说的都说清楚。
我点点头说,该说的我都能说,就是有些话没有证据,说了也没用。
刘所长说你先说着,有没有用是我的事。
我从头到尾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,包括徐元贵怎么带人来闹事,怎么威胁陈小麦,又怎么指使他侄子动手。
刘所长听得很认真,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。
等我说完,他合上本子,说行了,你先在这儿待着,我出去核实一下情况。
他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屋里,心里头乱糟糟的。
这事要是处理不好,我不但娶不到陈小麦,还得吃官司。
到时候别说成亲了,我这辈子怕是都毁了。
我正想着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进来的不是刘所长,而是一个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。
他的军装上别着少校军衔,脸上带着威严,但眼睛里却透着温和。
他看着我,说你就是葛卫国?
南疆前线立过三等功的那个?
我站起来立正,说报告首长,是我。
他点点头,说好小子,有种。
我姓陈,是陈小麦的叔叔,也是你的老战友陈大力的堂哥。
09
陈少校的出现让我这事有了转机。
他是陈小麦的堂叔,在边疆部队当营长,这次正好回老家探亲。
听说侄女的未婚夫被派出所带走了,二话不说就来了。
他跟刘所长关系不错,两人当年一起参过军,算是老熟人。
陈少校把我那天的事又问了一遍,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,这事不怪你,换我我也得动手。
我说首长,我不是怕吃官司,是怕连累小麦。
陈少校笑了笑说,你小子有担当,我没看错你。
放心吧,这事交给我处理。
徐元贵那个人我知道,仗着在公社有点权势,这些年干了不少缺德事。
正好借这个机会,让他收敛收敛。
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。
陈少校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,三天之内就把事情摆平了。
徐元贵的侄子根本没受什么重伤,就是被我推了一下摔着了,最多算是皮外伤。
徐元贵那两个所谓的证人,一问三不知,前言不搭后语,明显是串供串出来的。
更关键的是,陈少校还找到了一个愿意出来作证的人。
那人是陈家沟的村民,那天正好路过陈家院子,把整件事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作证说,是徐元贵的侄子先动手推搡葛卫国,葛卫国只是自卫,根本谈不上故意伤害。
有了这份证词,徐元贵的案子彻底站不住脚了。
刘所长当着徐元贵的面宣布,此案证据不足,不予立案,葛卫国当场释放。
徐元贵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恨恨地瞪了我一眼,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。
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,陈小麦正等在门口。
看见我出来,她愣了一下,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她说葛家哥,你没事吧?
他们没为难你吧?
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知道她这几天没少担心。
我说没事,全靠你叔帮忙,不然我这回可栽了。
她松了口气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
她说我还以为你要被关起来,我都快急疯了。
我娘病倒了,小虎天天哭,我又不敢让他们知道实情,只能硬撑着。
我心里头一阵酸楚,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。
这是我俩认识以来第一次这么亲近,她也没躲,就那么让我擦。
我说小麦,对不住,让你担心了。
她摇摇头说,只要你没事就好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
我说以后不会了,我不会再让你担心。
她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还带着泪花,却笑了。
她说这话我记下了,你可不能反悔。
10
一九八二年正月初六,我和陈小麦成了亲。
婚礼办得简单,就在陈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,请了两边的亲戚邻居。
我没有彩礼钱,陈家也没要。
老太太说,闺女嫁的是人,不是钱。
只要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,比啥都强。
陈小虎特别高兴,一整天都跟在我屁股后头转,嘴里喊着姐夫长姐夫短的。
他说姐夫你以后就是我亲哥了,谁敢欺负咱家,我就叫你揍他。
我揉着他的脑袋说,行,以后有姐夫在,没人敢欺负你们。
新房是陈家的西屋,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收拾的,墙刷得白白的,炕烧得热乎乎的。
窗户上贴着陈小麦剪的大红喜字,看着喜庆得很。
洞房花烛夜,我坐在炕沿上,看着盖着红盖头的陈小麦,心里头感慨万千。
两个月前我来这里是退亲的,没想到最后不但没退成,还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我掀开她的盖头,她的脸红扑扑的,比盖头还红。
我说小麦,委屈你了。
她抬头看着我,说哪里委屈了,我等了这么多年,就盼着这一天呢。
我说往后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,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
她笑了,说我信你。
那一晚,窗外的雪下得很大,屋里的炕烧得很暖,我们说了很多话。
她告诉我,其实从去年开始,她就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。
知道我在部队立过功,知道我复员后日子过得艰难,知道我爹临走前的嘱托。
她说她早就认定了我,不管我家多穷,不管别人怎么说,她就是要嫁给我。
我问她为什么。
她说因为我爹说过,葛家那后生是个实在人,值得托付。
我爹看人准,从来没错过。
我听了,眼睛一酸。
陈家老汉我没见过,但从这一家子人身上,我能看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实在,厚道,认理。
他把这些都传给了他的儿女。
11
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开春后,我把陈家的几亩地都种上了,又在村里找了份木工的活儿,一个月能挣十来块钱。
陈小麦还在卫生院上班,每个月十八块钱的工资雷打不动。
两口子加起来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也算得上安稳。
老太太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,有时候还能帮着做点家务。
陈小虎越来越高,到了秋天已经蹿到我下巴了,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,老师说他是块读书的料。
徐元贵自从那件事之后就消停了。
听说他被县里的领导叫去谈了一次话,警告他以后收敛点,别仗势欺人。
他的侄子也不敢再到陈家沟晃荡了,见了我都绕着走。
转眼到了秋收的时候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请了几个村里的帮手。
干完活儿请他们吃饭,酒喝到一半,有人问我,卫国,你们两口子啥时候要娃。
我说不急,等条件再好点。
那人说条件好不好的,孩子该有就有了,你们成亲都快一年了,是不是小麦身体有啥问题。
我说没问题,我们商量好的,过两年再要。
那人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,说别瞎打听人家家里事。
我知道他们没恶意,农村里成了亲不生孩子确实会让人说闲话。
可我和小麦都想再等等,等日子过得更好点,再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。
这一年的腊月,陈小麦告诉我她怀孕了。
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了这话,斧头直接脱了手。
我说你说啥?
她笑着说,我怀孕了,有两个月了。
我呆呆地站在那里,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我跑过去抱住她,转了好几圈,把她转得直喊头晕。
老太太从屋里出来,乐得合不拢嘴。
陈小虎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,我告诉他他姐怀孕了,他要当小舅了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一蹦三尺高,满村子跑着喊,我要当小舅了,我要当小舅了。
那一天,陈家沟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。
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,老太太忙着招待客人,我忙着傻乐。
晚上躺在炕上,我搂着陈小麦,说小麦,谢谢你。
她说谢什么。
我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,谢谢你给我生孩子,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。
她把头埋在我胸口,说傻话,你是我男人,给你生孩子不是应该的吗。
我说还有,谢谢你那天没让我退亲。
她笑了,说那天要是让你跑了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我也笑了,心里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。
12
一九八三年七月,我们的儿子出生了。
是个男娃,七斤二两,哭声响亮,一看就是个健康的孩子。
我给他取名叫葛向阳,希望他这辈子都能朝着太阳的方向走,走得光明正大。
儿子出生后,家里更热闹了。
老太太天天围着孙子转,乐得合不拢嘴。
陈小虎当小舅当得特别认真,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外甥,逗他玩。
陈小麦休了三个月的产假,在家带孩子。
我接了更多的木工活儿,起早贪黑地干,就想让一家人过得更好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向阳一天天长大。
等他会走路的时候,已经是一九八四年的冬天了。
那一年,农村开始搞包产到户,我们分到了五亩地。
我跟小麦商量了一下,决定除了种粮食,再种一亩经济作物,试试能不能多挣点钱。
我们种的是西瓜。
第二年夏天,西瓜大丰收,我用借来的板车拉到县城去卖,一车瓜卖了一百多块钱。
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我用这笔钱买了头小猪崽,让老太太养着。
又给小麦买了块手表,让她戴着上班的时候方便看时间。
剩下的钱存了起来,准备给向阳攒学费。
日子就这样慢慢好起来了。
一九八六年,我们盖了新房。
三间大瓦房,青砖白墙,院子里铺着水泥地。
搬进新房的那天,老太太摸着墙上的砖,眼泪哗哗地流。
她说老头子,你看见了吗,咱们小麦嫁了个好男人,日子越过越好了。
我站在旁边,心里头也是酸酸的。
这一路走来,不容易。
可有小麦陪着,有这一家子人支持着,再苦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来。
晚上,我和小麦躺在新房的大炕上,听着向阳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说小麦,还记得那年我来退亲的事吗。
她说记得,怎么了。
我说那会儿要是你真让我退了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
她想了想说,不知道,可能你会另外找个人成亲,我也会另外找个人嫁。
然后各过各的日子,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。
我说那不是太亏了吗。
她笑着说,是啊,所以我当时才不让你走。
我侧过身,看着她的脸。
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,但她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。
我说小麦,谢谢你当年的坚持。
她伸手摸摸我的脸,说谢什么,这是咱俩的缘分。
我爹说得对,你是个实在人,跟着你,我不亏。
窗外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炕上。
我握着她的手,心里头想着,这辈子有她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