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8年我闯荡失败回村后,发现订了娃娃亲的她,孩子已经会打酱油了
发布时间:2026-01-13 17:00 浏览量:2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欠你的?”她堵住我的路,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亮得吓人。
我别过头,不去看她,嘴里发苦。
她却不依不饶,上前一步,将一件冰冷的东西塞进我手心。
“别问为什么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颤抖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陈劲生,拿着它。活下去,然后……忘了我。”
01
一九八八年的夏天,我,陈劲生,坐着村里那台唯一的“东方红”拖拉机,回到了生我养我的陈家坳。
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,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,像我这三年的人生,起起伏伏,最终翻了车。
车斗里除了我,还有两袋化肥和半扇猪肉,那是村长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。
我缩在角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破了洞的旧T恤,脚上那双“回力”鞋开了胶,露出灰色的袜子。
三年前,我就是坐着这台拖拉机离开的。
那时候,我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,揣着爹娘东拼西凑外加变卖了家里唯一一头老黄牛换来的几百块钱,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里,意气风发。
我是村里飞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,虽然只读了个中专,但在大伙儿眼里,那就是文曲星下凡。
我拍着胸脯跟爹娘保证,不出三年,一定开着小汽车回来,接他们去城里享福。
如今,三年期满,我回来了。
没有小汽车,只有一个破旧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身还不清的人情债,和一颗被现实砸得粉碎的心。
拖拉机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稳,全村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聚了过来。
正在树下纳凉的、在门口摘菜的、追着鸡鸭乱跑的半大孩子,都停了下来。
那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同情,但更多的,是一种“我早就料到会这样”的了然。
我爹娘闻讯从家里跑出来,我爹的腿脚有些不利索,一瘸一拐的。
娘的头发比我走的时候白了大半,她看着我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爹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劲很大,像是想把力量传给我。
我低着头,不敢看他们的眼睛。
我这个被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,让他们失望了。
村里的闲言碎语,像夏天的蚊子,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。
“哟,大学生回来啦?城里待不下去了?”
“看他那样,混得不怎么样嘛。”
“还是得脚踏实地,咱庄稼人,哪有那一步登天的命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。
最大的刺痛,毫无征兆地来了。
我跟着爹娘往家走,路过村里唯一的小卖部。
门口的板凳上,坐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,她正温柔地笑着,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,递给一个约莫三四岁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。
“去吧,给你爹打瓶酱油,要海鸥牌的。”
那男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:“谢谢娘!”然后像个小炮弹似的,冲向了她身旁一个正在和人说话的男人。
那男人身材壮实,皮肤黝黑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。
我整个人,像被雷劈中一样,僵在了原地。
那个女人,是李月娥。
那个我从穿开裆裤起,就订了娃娃亲的未婚妻。
这三年,在广东的工地上搬砖,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拧螺丝,在无数个想放弃的深夜,只要一想起家里还有个等我的月娥,我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。
她是支撑我熬过所有苦难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此刻,她成了别人的妻,别人的娘。
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,缓缓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慌乱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愧疚。
她很快低下头,拉了拉丈夫的衣角,低声说了句什么,便拉着他匆匆走进了旁边的小路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背影,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,空荡荡地疼。
我最后的念想,也断了。
那一刻,我清晰地感觉到,我,陈劲生,彻彻底底地,成了一个失败者。
回到家的日子,是种无声的煎熬。
家徒四壁,墙上还贴着我当年考上中专时的大红奖状,如今看来,像一个巨大的讽刺。
娘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,爹则把家里那包舍不得抽的“大前门”烟拿出来,一根一根递给我。
他们什么都不问,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是难受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整日整日地抽着闷烟。
窗外,是村里人高一声低一声的谈笑,是李月娥那个孩子天真烂漫的吵闹声。
每一种声音,都像一把锥子,扎在我的心上。
我的人生,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02
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,我整个人都快发霉了。
一个闷热的夏夜,晚饭后,我坐在院子里乘凉,爹娘在一旁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。
邻居家的小栓子,一个七八岁的皮猴,光着膀子跑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只吱吱叫的知了。
“劲生哥,劲生哥!”他跑到我面前,神秘兮兮地说,“月娥姐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
我心里一咯噔,手里的蒲扇停住了。
爹娘的说话声也停了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她……她说什么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。
“她说,让你今晚上了夜,去村东头的打谷场等她。她有东西要给你。”小栓子说完,献宝似的把手里的知了递给我,“哥,这个给你玩!”
我没接,只是胡乱地摸了摸他的头。
小栓子走后,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。
娘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,起身回屋了。
我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她已经嫁人了,深夜约我出去,算怎么回事?
她丈夫王建军,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,力气大,对她也好。
她到底想干什么?
那一晚,我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心里既有一丝不该有的悸动,更多的却是疑惑和不安。
等到村里的狗叫声都渐渐平息,我估摸着大概到了半夜,才悄悄地起了床,穿上衣服,摸黑出了门。
村东头的打谷场,白天是孩子们的天堂,晚上则显得空旷而 eerie。
一人高的稻草垛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,像蹲伏的怪兽。
四周除了虫鸣,再没有别的声音。
我站在打谷场中央,心里有些打鼓,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
万一她是耍我呢?
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家的时候,一个身影从稻草垛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是李月娥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上衣,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,神情很紧张,不住地往村子的方向看,似乎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。
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
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她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就那样。”我自嘲地笑了笑,“死不了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我们又陷入了沉默。
月光洒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比三年前憔悴了不少,眼角似乎有了细纹,手也变得粗糙了。
这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扎着两个大辫子、一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的姑娘了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想跟你说别的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,快步走到我面前,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心。
那是一把钥匙,黄铜的,沉甸甸的,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。
她的手很粗糙,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老茧硌得我手心有些疼,但那份温热,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慌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攥着那把冰冷的钥匙,满心不解。
“别问。”她退后一步,与我拉开距离,声音压得极低,却异常坚定,“这是你的翻身本钱。”
她见我还要再问,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:“村南头那个废弃的老砖窑,储藏室的锁。你天亮前去,一个人去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说完,她像是怕被鬼追一样,看都没再看我一眼,转身就跑进了夜色里,很快便消失不见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打谷场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莫名其妙的钥匙,心里翻江倒海。
翻身本钱?
一个废弃砖窑的储藏室里,能有什么翻身的本钱?
03
那一夜,我再没合眼。
我将那把黄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,心里充满了各种猜测。
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?
不可能,她一个农村妇女,哪来那么多钱。
是……是她爹留下的什么宝藏?
更不可能了,李叔,我们村的老支书,一辈子清廉,两袖清风。
我怀着满腹的疑虑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,在天色最黑的寅时,摸出了家门。
村南头的老砖窑,已经废弃了好些年。
高耸的烟囱像个孤独的巨人,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。
我小时候常和村里的孩子来这里玩捉迷藏,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。
储藏室在砖窑的西北角,一间不起眼的低矮小屋,门上挂着一把大号的将军锁,锈得不成样子。
我掏出那把钥匙,插进锁孔。
或许是太久没开过,钥匙转动得异常艰难。
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听见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锁开了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我划亮一根火柴,微弱的光亮中,看清了储藏室里的景象。
这里面空空如也,墙角结满了蜘蛛网,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。
没有金条,没有银元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屋子正中央,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走过去,箱子没有上锁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沉重的箱盖。
一股樟木的清香混杂着纸张的墨香飘了出来。
箱子里,没有我幻想中的任何值钱东西。
只有两样东西,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一本用蓝色布面包裹着的、厚厚的笔记。
以及笔记下面压着的一封信。
我先拿起了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泛黄,上面没有署名。
我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那是李月娥的父亲,老支书李长山的笔迹。
“劲生吾婿,见字如面。”
信的开头,让我鼻子一酸。
他还认我这个女婿。
信很长,我借着微弱的火柴光,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...
老支书在信里说,他早就看出我不是个能安心待在山沟沟里的人,有闯劲,有想法。
他为我感到骄傲。
他说,我们陈家坳穷,穷在没门路,没技术。
他年轻的时候,也想走出去,但没那个胆子。
他希望我能替他,替村里人,去外面闯出一条路来。
信的末尾,他提到了箱子里的那本笔记。
“这本笔记,是我李家祖上传下来的。里面记载了一种叫‘青花瓷砖’的烧制手艺。当年我爷爷的爷爷,就是靠这个手艺养活了一大家子人。后来世道乱了,手艺就断了。这配方和工艺,是咱家的根,也是我留给你和月娥的家底。我把它交给月娥,让她在你最需要的时候,再拿给你。男人在外打拼,不能没有根。劲生,你若是闯出名堂了,别忘了回村的路。若是……若是失败了,也别怕,咱手里有这个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拿着它,干出个样来,将来好风风光光地把月娥娶进门。”
信的落款日期,是我离村南下闯荡的前一个月。
我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火柴燃尽,烫到了我的指尖,我却毫无察觉。
我颤抖着手,拿起了那本厚厚的笔记。
打开布面,里面是泛黄的毛边纸,用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关于“青花瓷砖”的一切。
从如何选土、和泥,到如何配制那神秘的青花釉料,再到如何垒窑、如何控制火候,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细节,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甚至还有许多详细的图样,画着各种花鸟鱼虫的瓷砖纹路。
这哪里是一本笔记,这分明是一座金山!
是一条早已失传的、可以点石成金的通天大道!
我捧着笔记和信,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,就在这间漆黑冰冷的储藏室里,像个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。
原来,他们从未放弃过我。
原来,在我意气风发地离开时,他们就已经为我铺好了退路。
李月娥,她一直替我守着这个秘密。
这三年来,她守着这份不为人知的“家底”,看着我远走高飞,又看着我落魄归来。
她把这份希望,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亲手交还给了我。
这不仅仅是翻身的本钱,这是比金子还贵重千倍万倍的信任和期盼!
我心中的颓丧、羞愧、怨恨,在这一刻,被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必须成功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为了我爹娘,为了老支书的嘱托,也为了她这份沉甸甸的情义。
我,陈劲生,必须站起来!
04
天亮后,我像变了个人。
我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。
我借了村里的板车,一个人去了后山,开始一车一车地往老砖窑拉黏土。
爹娘看我重新振作起来,虽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,但眼里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。
我把那本笔记翻了无数遍,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然后,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研究和试烧。
那段日子,我几乎就住在了砖窑里。
饿了就啃几口娘送来的冷馒头,困了就在草堆里眯一会儿。
我按照笔记上的方法,一遍遍地选土、配料、制釉、控温。
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。
第一次试烧,因为火候没掌握好,一窑的砖坯全都烧裂了。
第二次,釉料的配比出了问题,烧出来的砖颜色灰不溜秋,根本不是笔记里说的“雨后天青色”。
一次又一次的失败,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。
村里人又开始说风凉话,说我出去闯荡疯魔了,回来不好好种地,跑去跟一堆泥巴较劲。
但我没有放弃。
每当我想退缩的时候,我就会想起老支书信里的嘱托,想起李月娥在月光下塞给我钥匙时那坚定的眼神。
终于,在不知道第几十次失败之后,在我几乎花光了爹娘最后一点积蓄之后,我成功了。
当我打开窑门,看到那一整窑泛着温润青光的瓷砖时,我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那砖上的青花纹路,或为缠枝莲,或为跃水鲤,古朴典雅,美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我背着一筐样品,去了县里的建材市场。
起初,没人看得上我这乡巴佬拿来的“土玩意儿”。
直到一个来县城考察的、从省城来的大老板,无意中看到了我的瓷砖。
他当场就愣住了,捧着一块砖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宝贝,这可是宝贝!”
我的青花瓷砖,一炮而红。
订单像雪片一样,从省城、从更远的地方飞来。
这种古朴又结实的瓷砖,成了那个年代富裕人家装修时最时髦、最有品味的选择。
短短半年时间,我不仅还清了家里的旧债,还成了陈家坳,不,是整个乡里第一个“万元户”。
我扩大了砖窑的规模,买了新的设备,还把村里那些赋闲的年轻人都招来当了工人,按月发工资。
我不再是那个落魄的“大学生”,而是人人见了都要恭敬地喊一声的“陈老板”。
我终于,有了底气。
我觉得,我终于有资格,堂堂正正地站在李月娥面前了。
那天傍晚,夕阳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色。
我看到她正在河边洗衣服。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站定。
她看到我,似乎有些局促,站起身,擦了擦手。
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递给她。
“月娥,这里面是一万块钱。”我看着她,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没有你,没有叔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这钱,算你入股的分红。”
我以为她会激动,会高兴,至少会收下。
但她没有。
她看都没看那个信封一眼,直接伸手推了回来。
她的眼神,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平静得让我心里一阵阵发慌。
我终于忍不住,问出了这半年来,一直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。
“月娥,叔他……他那么看好我,你也一直替我守着这个秘密。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等我?哪怕,哪怕你多等一年也好啊。”
我的声音里带着怨,带着不甘,也带着一丝乞求。
她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天边的最后一丝晚霞都快要消失了,久到我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了。
最后,她缓缓抬起头,看着我,那双平静的眸子里,泛起了一丝我看不懂的、巨大的悲伤。
她一字一顿地,说出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陈劲生,你真以为三年前,你爹是上山砍柴摔断了腿?”
这句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。
我整个人都懵了。
05
我爹的腿,不是上山砍柴摔断的,那会是为什么?
“你…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李月娥看着我,眼中的悲伤越来越浓。
她似乎不想再提,但看到我追根究底的样子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三年前,你刚去广东没多久,村里就收到了一封从那边寄来的电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“电报上说,你在那边被人骗光了钱,还倒欠了什么黑工厂一笔巨款。他们说,一个星期内要是收不到五百块钱,就要……就要打断你一条腿。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我想起来了。
那是我刚到广东时,被一个自称老乡的人骗进了一家黑工厂,没日没夜地干活,不仅没拿到钱,还被以各种名目扣了钱,最后倒欠了工厂五百块。
我当时年轻气盛,跟工头吵了一架,他们就扬言要废了我。
我后来是趁着夜里逃出来的。
我以为这件事,早就过去了。
我从没跟家里提过一个字。
“那封电报……寄到咱村了?”我艰难地问。
“寄到了叔(老支书)手上。”李月娥说,“叔怕你爹娘担心,就把电报压了下来。但他知道这事拖不得。那天晚上,他就把你爹叫了过去,跟他商量怎么办。你爹听完,当场就急疯了。”
“我们村,谁家能一下子拿出五百块钱?你爹一夜没睡,第二天一大早,天不亮,就一个人扛着锄头去了后山。他说,他记得咱家祖坟那边,长着一棵老山参,想挖出来卖了给你凑钱……”
李月娥说不下去了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我全都明白了。
我爹哪里是砍柴失足,他是在那个漆黑的清晨,为了救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,在悬崖边上挖那棵虚无缥缈的老山参时,脚下踩空,摔下去的!
“后来呢?那笔医药费……”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爹的腿,断得很严重,镇上的卫生院根本看不了,要立刻送去县医院做手术。手术费,加上住院的钱,要小一千块。”李月娥擦了擦眼泪,继续说道,“家里哪里有这笔钱?你娘哭得死去活来。叔跑遍了全乡,也没借到。就在全家都快绝望的时候,王建军家……托了媒人上门。”
我心头剧震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“王家……愿意出这笔钱。一千块,一分不少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飘忽,“但他们家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条件是……我必须立刻嫁给王建军。”
“那笔钱,名义上,是给我的彩礼。实际上,是给你爹续腿的钱,是把你从那个黑工厂的麻烦里捞出来的钱,是我们全家……欠下的买命钱。”
我的世界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了。
我一直以为,是我的失败,让她失望,让她等不下去。
我甚至在心里怨过她,怨她不信守承诺,怨她贪图安稳。
我错了。
我错得离谱。
她不是不等我。
她是为了救我,为了救我全家,才不等我的。
她用她一辈子的幸福,偿还了我年轻时犯下的错,填上了我捅出的那个天大的窟窿。
而我,这个被她拯救的人,却在成功之后,拿着钱,跑到她面前,质问她为什么不等我。
我是何等的自私,何等的残忍,何等的……混蛋!
“啪!”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,清脆响亮。
李月娥被我吓了一跳,想上前来,又停住了脚步。
我看着她,这个我爱了十几年,也怨了小半年的女人,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愧疚和心疼。
那一夜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砖窑的。
我在冰冷的砖坯上坐了一整夜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
天亮时,我的脚下,已满是烟头。
第二天,我去了县城,把我砖窑账户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取了出来,又跟信用社贷了一笔款,凑了整整三万块钱。
我用一块崭新的红布,将那厚厚的一沓钱,严严实实地包好。
我没有去找李月娥。
我直接去了王建军家。
他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到我来,有些意外。
他的儿子,那个会打酱油的小男孩,正跟在后面捡木屑。
我走到他面前,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,只是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,双手递了过去。
王建军愣住了,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布包,满脸不解:“劲生,你这是干啥?”
我没有回答,而是对着他,深深地鞠了一躬,九十度,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“建军哥,”我抬起头,眼睛有些发红,“这笔钱,不是感谢,是偿还。”
“当年,你救我爹的恩情,我陈劲生,这辈子都记着。这份情,我还不清。但这笔钱,你必须收下。”
王建军是个实在人,他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,也明白了这笔钱背后的纠葛。
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,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,使不得!那钱……那钱是给月娥的彩礼,哪有往回要的道理?再说了,都是一个村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相互帮衬是应该的。”
“哥,你听我说。”我打断了他,态度异常坚决,“你帮衬我,是情分。我偿还你,是本分。这钱,你不收,我陈劲生这辈子,良心都难安,腰杆子都直不起来。”
我将红布包强行塞进他怀里,再次向他鞠了一躬。
“哥,月娥是个好女人,你对她好点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我没有再看他的反应,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又快又沉。
这件事后,我再也没有和李月娥有过任何私下的交谈。
在村里偶尔遇见,也只是远远地点点头,然后各自错身走开。
我们之间,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,谁也无法再跨过去。
那份年少时的爱恋,那份青梅竹-马的情谊,早已被沉重的现实和牺牲,碾压得粉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比爱情更沉重、更深刻,也更让人无法面对的联结。
我在村里又待了两个月。
我用剩下的钱,将砖窑的技术流程和管理方法,都整理成了简单易懂的手册,手把手地教给了村里几个信得过的年轻人。
我告诉他们,这个砖窑,算是我为村里留下的,以后赚了钱,按人头分红,但每年必须拿出一部分,给村里修路,给小学买桌椅。
村里人都不理解,说我疯了,好不容易干起来的事业,怎么说放手就放手。
只有我自己明白,我必须走。
这个村子,承载了太多的恩情与愧疚。
我每一次看到李月娥,每一次看到她那个活泼可爱的孩子,每一次看到她那个憨厚老实的丈夫,都像是在提醒我,我欠了他们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。
留下来,对我,对她,都是一种折磨。
两个月后,又是一个清晨。
我还是坐着那台“东方红”拖拉机,离开了陈家坳。
这一次,我没有回头。
我再次南下广东。
这一次,我不再是为了“淘金”,不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。
我心里憋着一股劲,一股必须成功的劲。
我要闯出一番真正的事业,一番配得上那份沉重牺牲的事业。
几年后,我在佛山创办了自己的陶瓷公司,将“青花瓷砖”这个品牌,做到了全国知名。
我成了别人口中成功的“陈总”,出入有小车,住进了大房子。
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子。
但我每年,都会以匿名的方式,寄一大笔钱回去。
我从别人的口中得知,村里通了水泥路,盖起了新的小学,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彩电,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。
听说,王建军用我留下的那笔钱,在村里开了个养猪场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听说,李月娥又给他生了个女儿,儿女双全。
我没有再打听下去。
有一年春节,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喝醉了。
我拿出那把早已被我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黄铜钥匙,放在手心。
我知道,这把钥匙,开启的不仅仅是我的事业,更是我后半生的枷锁。
它时刻提醒着我,我是谁,我从哪里来,我身上背负着什么。
我与李月娥,这辈子,或许都不会再有交集。
我们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。
这,或许就是对那段被埋葬在岁月里的过往,最好的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