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岁月定格的“小娃娃”

他四爹的名字，早被村里人嘴边的“老小孩”盖了过去。

听长辈们说，四爹小时候是个灵透的孩子，眉眼清亮，追着村头的老槐树跑，笑声能惊飞一树的麻雀。变故来得猝不及防，那年他不过五六岁，一场急病撂倒了他，高烧烧得小脸通红，迷迷糊糊地喊着要糖吃。家里人慌了神，翻出攒下的几包药，想着多吃点或许能好得快些，谁能料到，那几勺碾碎的药粉，竟成了困住他一生的枷锁。

药劲下去，烧退了，可那个机灵的孩子却不见了。他的眼神变得懵懂，说话颠三倒四，连数数都数不到十，智力永远停在了三四岁的光景。

日子一天天过，村里的孩子长大了，上学、打工、娶妻生子，唯有四爹，还停留在那个午后。他会蹲在村口的石碾旁，看蚂蚁搬家，一看就是大半天；会抢过路过小孩手里的糖块，咧着嘴傻笑，被大人训斥了，就瘪着嘴躲到墙角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娃娃。他认得的人不多，只记得家里人的模样，见了谁都乐呵呵地喊“叔”“婶”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岁月不饶人，家里的长辈渐渐老去，再也无力照顾这个“长不大”的儿子。去年冬天，家人把他送进了养老院。去的那天，四爹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娃娃，那是他小时候最宝贝的玩具。他坐在车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糖……要糖……”

前阵子去养老院看他，他正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。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他眯着眼睛，手里把玩着一片落叶，脸上是孩童般的恬静。护工说，他很乖，不吵不闹，就是喜欢要糖吃，给了糖就会笑得特别开心。

我走过去，递给他一颗水果糖。他接过糖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，甜滋滋的味道漫开来，他咧开嘴，露出了缺了几颗牙的笑容。那笑容，干净得像一汪清泉，像极了几十年前，那个追着老槐树跑的、眉眼清亮的小男孩。

只是，时光兜兜转转，他再也没能长大，永远成了那个被岁月定格的“小娃”。养老院的夕阳，安静地落着，落在他不再挺拔的背上，也落在那段被药粉改写的、让人叹息的岁月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