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竹马当众拒婚,让我成了笑柄,后来他又后悔了
发布时间:2026-02-20 10:14 浏览量:6
他们都说程家嫡女该是温婉的玉、端庄的画。
于是我藏起算盘与锋芒,学了十六年他喜欢的模样。
直到他在赏花宴笑谈“美则美矣,毫无生趣”
那一刻我忽然不想演了。
后来我让程家绸缎名动京城,他却在七夕灯下红了眼。
01
我是程曦瑶,京城首富程家的独女。
自懂事起,我便被教导要温婉贤淑、持重得体。母亲常执我手轻叹:“瑶儿,程家富甲一方,却终究是商贾。你须得比那些官家小姐更知书达理,方能得人敬重。”
于是我研习琴棋书画,熟读女则女训,笑不露齿,行不摇裙。十六年来,我活得如同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,每一笔都在应有的位置。
而陆景云,是这幅画中唯一生动的留白。
他是尚书府公子,十八岁便高中状元,才华横溢,风姿卓然。我们自幼相识,他唤我“瑶妹妹”,我称他“景云哥哥”。每年春日,他会为我摘一枝早开的桃花;每次他从书院归家,总会给我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。
我以为,这便是青梅竹马的情谊。
我以为,他会看见画中的我,也看见画外的我。
“小姐,陆公子已经到了前厅。”丫鬟青禾轻声提醒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我回过神来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今日是尚书府赏花宴,我选了月白色的流云锦裙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钗,淡雅而不失礼数。母亲说,陆景云最欣赏清雅脱俗的女子。
“点心可备好了?”我问道。
“备好了,按小姐的吩咐,是陆公子最爱的荷花酥和云片糕,用的是他去年赞过的庐山云雾茶调馅。”青禾抿嘴一笑,“小姐真是用心。”
我只是垂眸整理袖口,耳根微热。
前厅已是宾客盈门。四月芳菲,尚书府的后园花开似锦,但我的目光只寻一人。
陆景云正站在一株玉兰树下,与几位年轻官员谈笑。他身着竹青色长衫,身姿挺拔如松,侧脸在春光里镀上一层浅金。似是察觉到视线,他转过头来,看见我时,眉眼一弯。
那笑容让我心头微悸。
“瑶妹妹来了。”他走过来,语气熟稔,“多日不见,可还好?”
“一切都好,景云哥哥。”我福了福身,示意青禾奉上食盒,“记得你喜欢茶点,便带了些来。”
他打开食盒,眼睛一亮:“荷花酥!难为你还记得。”
“陆兄好福气,程小姐这般体贴周到。”旁边一位蓝衣公子笑道,语气带着调侃。
陆景云笑了笑,没接话,只将食盒交给小厮,转而问我近来在读什么书。我们一如往常地交谈,他说起翰林院的趣事,我静静聆听,偶尔应和。一切都平和而熟悉。
直到几位公子邀陆景云去亭中品鉴新得的字画,他歉然对我点点头,随他们离去。
我本想在原地等候,青禾却轻声说:“小姐,夫人让您去女眷那边呢。”
我应了声,刚走出几步,忽然想起帕子落在了刚才的石凳上,便折返回去。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牡丹,前方凉亭的声音随风飘来——
“……程家小姐确实无可挑剔,容貌才情家世,样样出众。”是方才那位蓝衣公子的声音。
另一人笑道:“何止出众,简直是按着大家闺秀的模子刻出来的,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。这等女子,娶回家定是贤内助。”
然后我听见陆景云的声音,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:
“曦瑶妹妹自然是好的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太过完美了,反倒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。”他的声音清朗,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,“处处得体,却也处处无趣。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句话会说什么——因为永远都在意料之中。”
亭中爆出一阵轻笑。
有人打趣:“陆兄这是嫌弃未来夫人太端庄了?”
“莫要胡说。”陆景云语气轻松,“我与曦瑶妹妹只有兄妹之谊。何况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我却依然听得真切,“我心中向往的,是能与我纵马论诗、笑闹随性的女子,而非一座精美却冰冷的玉雕。”
世界忽然安静了。
牡丹的香气浓郁得发腻,阳光刺得眼睛生疼。我站在原地,手指深深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痛。
瓷娃娃。
无趣。
冰冷的玉雕。
原来我十六年的努力,我小心翼翼维持的温婉得体,在他眼中不过是呆板乏味的伪装。
“小姐……”身后的青禾声音发颤,带着心疼与愤怒。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攥紧的手,转身朝女眷的方向走去。步履依旧平稳,脊背依旧挺直——看,我连失态都学不会,果然无趣至极。
宴席上,母亲与陆夫人谈笑风生,话里话外暗示着两家姻缘。陆夫人拉着我的手夸了又夸,我却看见陆景云微微蹙起的眉。
终于,在母亲又一次提到“两个孩子自小投缘”时,陆景云放下酒杯,温声开口:
“程夫人厚爱,景云愧不敢当。只是如今我刚入翰林,前途未定,实在不敢耽误曦瑶妹妹的终身。”
他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明白。
席间瞬间寂静。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,陆夫人尴尬地打圆场。所有目光隐晦地投向我,怜悯的,好奇的,幸灾乐祸的。
我站起身,举起酒杯,唇角扬起练习过千万次的得体弧度:
“景云哥哥志存高远,曦瑶敬佩。今日春光正好,莫谈俗事,我敬大家一杯。”
仰头饮尽时,酒液微辣,我却尝不出滋味。
回程的马车上,母亲一路沉默,最后只疲惫地叹道:“罢了,陆家门槛太高,我们程家……终究是商贾。”
我没有回应,只是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。那些飞檐翘角、熙攘人群,都像隔着一层雾。
回到闺房,我屏退所有人,坐在梳妆台前。
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,姿态端庄,每一处都符合“程家嫡女”该有的模样。我试着弯起嘴角,镜中人便露出温婉浅笑;我垂下眼眸,她便显得娴静柔顺。
完美得像一尊瓷娃娃。
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我第一次见陆景云。他爬树替我取下被风刮走的风筝,衣袍沾了灰,却笑得灿烂:“瑶妹妹,接好了!”
那时的我,接住风筝后,第一反应是掏出帕子递给他:“景云哥哥,擦擦手。”
他愣了下,笑着摆手:“男孩子脏点怕什么!”
我固执地举着帕子,因为母亲说,大家闺秀要体贴细致。
也许从那时起,我就已经开始把自己装进一个精美的壳里。为了配得上他的家世,为了不被说“商贾之女不知礼”,我把自己活成了世人眼中最完美的模样。
却忘了问,他是否喜欢这个模样。
夜深了,我独自走到院中。月色如水,海棠花影婆娑。
青禾悄悄过来,为我披上外衫,眼圈红红的:“小姐,您别难过……陆公子他、他不知好歹!”
我摇摇头。
我不是难过,只是……茫然。
十六年来,我的一切似乎都围绕着“将来要成为陆景云的妻子”这个目标。我学他喜欢的琴曲,读他推荐的诗集,培养他欣赏的品性。可现在,这个目标突然崩塌了。
那我究竟是谁?
除了“程家嫡女”,除了“陆景云的未来妻子”,程曦瑶还剩下什么?
一阵晚风吹过,海棠花瓣簌簌落下。我伸手接住一片,柔软而脆弱,却在枝头时曾恣意盛开过。
心底某个地方,忽然轻轻“咔”了一声。
像是瓷器裂开第一道细纹。
我抬头望向夜空,繁星点点。其中一颗格外明亮,孤独而坚定地闪烁着。
“青禾。”我轻声开口。
“小姐?”
“明日,随我去城西的绸缎庄看看。”我转身回房,裙摆拂过落花,“父亲说,那儿的账目有些问题,让我学着打理。”
青禾愣住:“可是小姐,夫人说那些生意的事……”
“母亲那边,我会去说。”我打断她,语气平静,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,“从明日起,我想学些真正想学的东西。”
回到房中,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温婉完美的女子。
晚安,瓷娃娃。
程曦瑶要醒来了。
清晨,我换上了一身简便的藕荷色裙装,发髻也梳得比往日利落许多。
母亲在花厅用早膳时,我向她提起了去绸缎庄的打算。
“胡闹。”母亲放下汤匙,眉头微蹙,“姑娘家去铺子里抛头露面像什么话?程家还没到需要女儿亲自去管账的地步。”
“女儿不是去管账,是去学习。”我盛了一碗粥放到母亲面前,语气平和却坚定,“父亲常说,程家以商立本,我身为独女,若对家中产业一无所知,将来如何持家?”
母亲神色稍缓,仍不赞同:“持家是持内宅的家,不是外头的生意。况且你将来总要嫁人……”
“正因将来要嫁人,才更该明白这些。”我接过话头,直视母亲的眼睛,“女儿不愿做那种连自家铺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主母。母亲,您当年不也帮外祖父打理过布庄吗?”
最后一句话让母亲怔住了。她出身布商之家,未嫁时确实常随父兄出入店铺。嫁给父亲后,她全心相夫教子,将那些往事封存了许久。
良久,母亲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昨日还在为城西铺子的事头疼。也罢,去看看也好,但记住,只在后堂查查账本,莫去前厅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城西的瑞锦绸缎庄是程家五大铺子之一,地段极好,近三月却盈利大减。账本送到府里,父亲看出有几处不对劲,却因近来漕运事务繁忙抽不开身细查。
马车在铺子后门停下。掌柜赵叔早已候着,见我下车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很快便换上恭敬神色:“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?账目的事,让伙计送到府上便是。”
“父亲让我来学着看看。”我微笑,“赵叔,烦您将这三个月的出入账和货单取来。”
后堂的厢房里,青禾为我研墨铺纸。账本一页页翻过,算珠在指尖拨动。赵叔垂手立在旁边,神态自若。
一个时辰后,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。
“苏州云锦三月进货三十匹,账上记售出二十八匹,库存二匹。”我抬眸看向赵叔,“可我方才去库房看过,现存云锦只有一匹。”
赵叔面不改色:“许是伙计记错了,或是前日有客人订了还未取货。”
“那永昌侯府上月订的十匹蜀锦,账上记的是每匹十二两,可我听说市面蜀锦现价不过九两。”我翻开另一页,“差价三十两,作何解释?”
赵叔的笑容有些僵硬:“大小姐有所不知,侯府要的是顶级的蜀锦,工艺复杂……”
“赵叔。”我轻轻打断他,起身走到窗前,看向前厅的方向,“程家待掌柜伙计向来宽厚,分红从优。父亲常说,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,对客人如此,对自家人亦是如此。”
厢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外头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。
我转过身,目光平静:“账面上这三个月少了二百两,我可以当是您一时糊涂。您为程家效力二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只要您将亏空补上一半,此事便到此为止。”
赵叔的脸色白了又红,最终深深作揖:“多谢大小姐……是老朽糊涂。”
“三日内补齐。”我将账本推回他面前,“另外,从下月起,我会每月来查一次账。不是信不过您,只是该立的规矩总要立起来。”
离开铺子时,赵叔送我到门口,态度比来时更恭谨几分。
马车驶入闹市,青禾小声说:“小姐,您刚才可真厉害。赵掌柜在咱们家做了那么久,连老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呢。”
我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:“面子要给,规矩也要守。若因情面坏了规矩,迟早要出大乱子。”
正说着,马车忽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青禾探头问车夫。
“前头有人闹事,堵住了路。”
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见瑞锦庄斜对面的“锦绣阁”门口围了一圈人。一个中年妇人正扯着一匹绸缎大声嚷嚷:“……明明说是杭绸,回去一洗就褪色!黑心店家以次充好!”
锦绣阁的伙计急着辩解,那妇人却不依不饶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。
我认出那妇人是西街裁缝铺的刘娘子,手艺好,性子直,常来瑞锦庄进货。她手中的料子颜色斑驳,确有问题。
“小姐,咱们绕路吧?”青禾问。
我沉吟片刻,戴上帷帽:“下去看看。”
挤进人群时,锦绣阁的东家也出来了,是个面生的年轻人,态度倨傲:“料子卖出概不退换,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染坏了来讹诈!”
刘娘子气得发抖:“我做了二十年裁缝,分不清料子好坏?你们这分明是次品!”
眼看争执要升级,我上前一步:“可否让我看看这料子?”
众人目光投来。我隔着帷帽接过布料,仔细看了看纹理和染色,又拈了拈分量。
“这确实是杭绸的织法,但用的不是杭丝,而是价格低廉的川丝。”我抬头看向那东家,“川丝吸水性强,染色时若工艺不到家,极易褪色。这位娘子没说错,料子本身有问题。”
东家脸色一变:“你是什么人?胡乱评判!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锦绣阁若想在京城长久做生意,信誉比什么都紧要。”我将料子递还,“刘娘子是西街有名的裁缝,她若到处说贵店的料子褪色,您损失的恐怕不止一匹绸缎的钱。”
周围响起议论声,有人点头称是。
东家脸色变幻,最终咬牙道:“罢了!给她换一匹!”
刘娘子松了口气,转头向我道谢。我摇摇头,转身准备离开,却瞥见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。
竹青色的车帘半卷,陆景云坐在车内,正望向这边。距离不远不近,足够他看清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四目相对时,他眼中闪过清晰的讶异。
我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便带着青禾回到自家马车。
车帘放下,隔绝了那道视线。
“小姐,陆公子刚才一直在看您呢。”青禾小声说。
“是吗。”我闭上眼睛,心中却无波澜。
若是从前,偶遇陆景云定会让我欢喜半日。可如今,我只觉得疲累。那些为了让他多看一眼而精心维持的姿态,那些猜测他喜好的日日夜夜,现在想来竟如此可笑。
马车重新驶动时,我想起刘娘子感激的眼神,想起赵叔最终服软的态度,想起刚才在人群中镇定分析料子的自己。
那似乎……才是真实的程曦瑶。
会算账,懂绸缎,能辩是非,敢说真话。
而不是那个只会弹琴作画、永远温婉微笑的程家嫡女。
“青禾。”
“在,小姐。”
“回去后,把书房里那套《商经》找出来。”我睁开眼,“还有,告诉母亲,我明日想去城东的染坊看看。”
“可夫人说……”
“我会说服她。”我掀开车帘,让春风吹进车厢,“从今日起,我想做什么,便去做什么。”
暮色四合时,我回到府中。
经过花园,见父亲正在亭中独酌。我走过去,将今日铺子里的事简要说了。
父亲听罢,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瑶儿,你今日做的,比为父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“父亲不怪我越俎代庖?”
“程家的女儿,本就该有这份魄力。”父亲斟了一杯茶推给我,“只是瑶儿,你要知道,一旦踏出这一步,便再难回到后宅那一方天地了。世人对女子从商,总有偏见。”
我接过茶杯,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:“女儿不在乎世人的偏见,只在乎能否活得真实。”
父亲注视着我,眼神复杂,有欣慰,也有担忧。最终,他举杯:“好。那为父便看看,我的瑶儿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月色初上时,我回到闺房。梳妆台上,那支白玉兰钗静静躺着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我拿起它,端详片刻,然后打开妆匣最底层,将它放了进去。
那里还收着陆景云送我的桃花笺、他夸过好看的绢花、他推荐的游记孤本。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,都该封存了。
关上妆匣时,心底最后一丝怅然也随风散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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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五,程家一年一度的品绸会在京郊别院举办。
这是程家的传统,每年春夏之交,将当年新制的绸缎样品展出,供老主顾和同行品鉴预订。往年都是父亲主持,今年他却在前日染了风寒。
“瑶儿,你代我去吧。”父亲靠在床头,咳嗽两声,“赵掌柜会从旁协助,但场面上的事,得程家人主持才妥当。”
母亲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帮我理了理衣襟:“少说话,多听赵掌柜的。”
我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,发髻高绾,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。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,眼神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与锐利。
别院内,彩绸高悬,数十架屏风上展示着各色料子。杭绸的柔滑,蜀锦的华丽,云锦的璀璨,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京城有头有脸的布商、裁缝、官家采办陆续到来,院内渐渐热闹起来。
赵叔跟在我身边,低声介绍着几位重要客人。我一一见礼,举止得体,言谈间却不再刻意温婉,而是多了几分生意人的干脆。
“程小姐真是女中豪杰,小小年纪就能主持这般场面。”说话的是江南来的客商周老板,他捻着胡须笑道,“程老爷好福气啊。”
“周老板过奖,曦瑶不过是替父分忧。”我微笑回应,“听说您今年想订一批松江棉布?程家刚从松江运来新货,质地比往年更细软,一会儿请您看看样品。”
正说着,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陆景云走了进来。
他身着月白长衫,腰佩玉环,依旧是那副清雅出尘的模样。身旁跟着几位年轻官员,都是翰林院的同僚。
我怔了一瞬。程家品绸会虽会邀请官员,但陆景云往年从不参加。他总说这些都是“俗务”。
赵叔低声道:“是老爷给陆尚书府递的帖子……没想到陆公子真的来了。”
我敛了神色,迎上前去:“陆公子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
陆景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那眼神有些复杂,像是探寻,又像是困惑。
“程老爷身体可好些了?”他温声问。
“劳陆公子挂心,家父已无大碍。”我侧身示意,“诸位请随意观看,若有合意的,可与掌柜详谈。”
礼貌而疏离,客气而生分。
陆景云似乎想说什么,但我已转身走向另一批客人。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我,如芒在背,却强忍着没有回头。
品绸会最重要的环节是新品展示。今年程家推出了三种新染色的绸缎:暮山紫、天水碧、秋香黄。名字风雅,颜色更是别致,尤其是暮山紫,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从藕荷到深紫的渐变。
我站在展示台前,亲自介绍这些新品的特色。起初还有些紧张,但说到熟悉的领域,话语便自然流畅起来。
“……暮山紫用的是双层染法,先染蓝底,再覆以红浆,反复七次方成。阳光下似晚霞映山,烛光下如紫烟氤氲。”
我拿起一匹料子,轻轻展开。丝绸如水般滑落,紫色在指尖流淌,引得众人赞叹。
“程小姐不仅懂经营,对染织工艺也如此精通,难得难得。”一位老裁缝抚掌道。
我微笑:“程家以绸缎起家,这些本是分内之事。”
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,又对上陆景云的视线。
他站在不远处,静静望着我。不同于往日的温和淡然,此刻他眼中有着清晰的惊艳与……迷茫。
仿佛第一次认识我。
心口某处轻轻抽了一下,但我很快移开目光,继续介绍下一匹。
展示结束后是自由品鉴。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洽谈订单。我穿梭其间,与几位大客商敲定了初步意向,又敲打了两个想在价格上做文章的中间商。
“程小姐年纪轻轻,谈判倒是老练。”江南周老板笑呵呵地签了契约,“看来程家后继有人啊。”
“周老板谬赞,今后还请多关照。”
忙碌间,青禾悄悄过来:“小姐,陆公子在那边亭子里,说想与您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我看了眼天色:“就说我正忙,改日吧。”
“可他已经等了一刻钟了……”
“那便请赵叔去招待。”我转身走向另一批客人,“就说我抽不开身。”
不是赌气,是真的抽不开身。也真的,不想再与他单独相对。
那些小心翼翼揣测他心意的日子,那些为他一句话欢喜忧愁的时光,已经过去了。现在的程曦瑶,有账本要看,有铺子要管,有新的路要走。
没有时间,也没有心力,再去扮演那个完美的瓷娃娃。
日头西斜时,客人陆续散去。赵叔满脸喜色地捧着账本过来:“大小姐,今日预订的数目比去年多了三成!尤其是那暮山紫,几乎被订空了!”
我松了口气,这才觉得有些疲惫。
别院渐渐安静下来,伙计们开始收拾场地。我走到廊下,想吹吹风,却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还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。
他竟还没走。
陆景云转过身,朝我走来。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恍惚间,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为我摘桃花的少年。
“曦瑶。”他在我面前站定,声音很轻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这一次,我没有拒绝。
我们走到花园一角的石桌旁。暮春的风吹过,带来槐花的甜香。
陆景云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今日看你主持品绸会,与往日很不同。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我淡淡道。
“不是变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是……看到了另一面的你。从容,干练,谈笑风生。那些绸缎经你解说,仿佛都有了生命。”
我抬眸看他:“陆公子想说的就是这个?”
他顿了顿:“那日在锦绣阁门口,我也看到了。你帮那位娘子据理力争,分析料子时条理清晰。还有在铺子里查账的事……我都听说了。”
原来他打听过我。
心中掠过一丝讽刺。从前我多么希望他能多关注我一些,如今他真的关注了,却是在我放下之后。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陆景云望着我,眼神深处有什么在翻涌:“曦瑶,我……我是否从未真正了解过你?”
晚风拂过,槐花簌簌落下。
我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陆公子,了解一个人需要用心。而您的心,从未放在我身上过。”
他脸色微白。
“您眼中的程曦瑶,永远是那个温婉得体、循规蹈矩的程家小姐。您从未问过我喜欢什么,想要什么,也从未试图看过面具下的我。”我起身,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,“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。现在的我,很好。”
转身离开时,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说,我现在想了解呢?”
脚步顿住。
暮色四合,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“太迟了,景云哥哥。”
这一次,我没有用“陆公子”,而是用了那个熟悉的称呼。却比任何疏远的称谓都更遥远。
走出花园时,青禾迎上来,担忧地看着我。
我摇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
是真的没事。心口那点细微的刺痛,不是为逝去的情愫,而是为那个曾经卑微地渴望着他认可的、十六岁的自己。
回到别院前厅,赵叔还在清点订单,见我进来,笑道:“大小姐今日累了吧?快回府休息,这里交给老朽便是。”
我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赵叔,明天开始,在各铺子门口设个‘验货处’,顾客买了料子若有疑虑,可当场验看。程家的货不怕验,也让那些想以次充好的店家无可趁之机。”
赵叔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老朽明日就去办。”
马车驶回城中时,华灯初上。
我掀开车帘,看街市灯火如昼。绸缎庄、酒楼、当铺、茶肆……这个城市有那么多生机勃勃的存在,而我从前只困在后宅那一方天地,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。
多么可惜。
“小姐,您今日真好看。”青禾忽然小声说,“不是容貌,是那种……整个人在发光的感觉。”
我失笑:“傻丫头。”
“真的!”青禾认真道,“您站在那儿介绍绸缎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比那些料子还耀眼。好多客人都在偷偷看您呢。”
我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也许,真实的程曦瑶,本就该是这样。
会发光,会耀眼,会站在属于自己的地方,从容不迫地展现价值。
而不是摆在架上,等人欣赏或嫌弃的瓷娃娃。
回到府中,母亲还在等我。她细细问了品绸会的情况,听完后沉默良久。
“瑶儿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父亲说,想把城西三家铺子交给你打理。你若愿意,便试试。”
我怔住了。
“母亲不反对了?”
“我反对有用吗?”母亲苦笑,眼中却有欣慰,“我的瑶儿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为娘只盼你……无论走哪条路,都要平安喜乐。”
心头一暖,我握住母亲的手:“女儿会的。”
接手城西三家铺子的第三个月,麻烦来了。
最先出事的是瑞锦庄。五月末,一批从江南运来的苏绣屏风在途中被扣,理由是“涉嫌夹带私盐”。紧接着,铺子里几位老绣娘被对面新开的“云裳阁”高价挖走。
然后是绸缎庄的供货商突然抬价,说是今年蚕丝减产,若不接受新价,便停止供货。
最后连染坊都出了问题——排水渠被人连夜堵塞,次日开工时污水倒灌,染坏了一整批天水碧的料子。
“这是有人在针对程家。”赵叔脸色凝重地站在书房里,手里捧着这几日的损失账目。
父亲病愈不久,气色仍有些憔悴。他翻看着账册,眉头越皱越紧:“查出来是谁了吗?”
“云裳阁的东家姓周,是江南来的商人。”赵叔顿了顿,“但老朽觉得,背后另有其人。这些手段一环扣一环,不像普通商贾的手笔。”
我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。
那些被挖走的绣娘,其中一个的女儿前些日子刚许了人家,急需一笔嫁妆。供货商的小儿子正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。而堵塞染坊排水渠的人,当晚有人看见他从城南一家茶楼出来,那茶楼是吏部某位官员的外室开的。
太巧了。巧得像有人精心布下的局。
“父亲,让我来处理吧。”我放下茶杯。
父亲看向我,眼中带着担忧:“瑶儿,商场的明争暗斗比你想象的复杂。这次的事,怕是冲着程家整个产业来的。”
“正因如此,女儿才更不能退缩。”我站起身,“程家以诚立本,以信经商,从不做亏心事。既然如此,又何惧小人作祟?”
接下来的几日,我几乎住在铺子里。
先是亲自去拜访那几位被挖走的绣娘。她们见我来,都有些羞愧。我不谈契约,只问她们在云裳阁做得可还顺心。
“工钱是高些,但那边催得急,一件衣裳只给两日工期,绣出来的活计……”为首的林娘子叹了口气,没再说下去。
“若你们愿意回来,工钱照旧,工期按原来的规矩。”我看着她们,“程家待老伙计如何,诸位心里清楚。”
三个绣娘回来了两个。
然后是供货商的问题。我让赵叔打听到,那位姓王的供货商之所以抬价,除了儿子欠债,还因为有人承诺包销他抬价后的所有货品。
“包销?”我冷笑,“好大的口气。王老板难道不想想,那人凭什么能吃下你全部的货?”
我约了王老板在茶楼见面,带去了三样东西:一份按原价续约三年的契约,一份他儿子赌债的借据副本,还有一张名单——上面列着近来大量收购生丝的几个商号。
“王老板看看,这几个商号,可都是云裳阁的关联字号?”我将名单推过去,“他们现在高价收你的丝,等你断了和程家的合作,转头就能压你的价。到那时,你没了程家这个老主顾,又受制于人,还能有多少话语权?”
王老板额上冒汗,看着那张名单,手微微发抖。
“程家的规矩,一向是‘有钱一起赚,有难一起担’。”我缓缓道,“今次令郎的事,程家可以帮忙周旋。但若王老板选择背信弃义……”
我没说下去,只是将那份契约又往前推了推。
最终,王老板签了字。
最棘手的是那批被扣的苏绣屏风。官府那边咬死了“夹带私盐”,非要程家交五百两罚银才肯放货。五百两不是小数目,更重要的是,一旦认罚,就等于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,程家的声誉就毁了。
我跑了几趟衙门,都无功而返。负责此案的刘主事要么推说不在,要么就是打官腔。
第六日再去时,我在衙门口遇见了陆景云。
他刚从衙门里出来,见到我,脚步顿住:“曦瑶?你怎会在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