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 十六岁那年,周家买下了我,给瘸腿的周裕青做肚皮娘子,生娃娃
发布时间:2026-02-06 11:11 浏览量:6
「喔!要是苏小姐喜欢,这花就送给她,对吧?」
周裕青听了这话不吭声。
他打量着我未盘的头发,又瞧了瞧我的腰身,不知哪里看不顺眼又冷笑一声:
「不然呢,难道是送你的?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。
「出去别说你是周家的人,叫别人知道还以为我瞎了眼,荤素不忌了。」
呸,你是怕苏小姐吃醋。
「那我还说我是少爷的远房表妹,成不?」
周裕青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:
「跟他家姑娘玩倒算了,不要理那个邹家少爷邹柏安,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」
「邹少爷怎么了?」
周裕青懒得搭理我,叫我拿了花快滚。
这声快滚从前听着有点难过,今日却听得我眉开眼笑。
我忍不住从回廊柱子后探身问:
「那少爷,要是我真滚了,你会不会难过啊?」
「难过?」周裕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险些笑出声,「你今日滚,我明日就去给周家祖宗烧香,谢谢祖宗保佑!」
好嘞!
02
「葡萄,这白牡丹也是你表哥给的么?」那盆白狮子,邹小姐越看越爱,「我大哥哥房中也有一盆,还没这个开得好,你表哥对你可真好。」
怕苏小姐误会,周裕青不肯跟人说我是给他生娃娃的肚皮娘子。
只说我是乡下来投奔他的穷表妹。
苏小姐看着花,冷笑一声。
我赶忙把花献宝一样捧到她眼前:
「苏姐姐,我表哥说,这花你要是喜欢就送你。」
她瞥了花一眼,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裙,嫌恶地摇头:
「你碰过的,我不要了。
「况且我跟周少爷要什么花儿草儿,还要你多嘴传话?」
我以为她跟周裕青一样有洁癖,忙解释:
「我洗了四遍澡才来的,这花很贵我也没敢摸,不脏的。」
邹小姐听不下去,悄悄拉过我的袖子:
「笨葡萄,你这身裙子哪里做的?跟苏小姐今日穿的一样。」
我看了看苏小姐身上月白色的流仙裙,又看了看我身上渌波绿裙,愣是没看出来哪里一样。
「虽然模样颜色不一样,但你这裙子上的苏绣,可不是一样的针法?苏小姐最讨厌旁人学她了,刚刚还跟我说你东施效颦呢。」
周裕青也说过我学苏小姐小口小口喝茶是东施效颦。
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,但应当不是好话。
我心里有点忐忑,不知道怎么跟苏小姐赔不是。
「你是外地来的,要是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或是土产,送给苏小姐一件,也许她就原谅你了。」
不等我细细问邹小姐。
苏小姐叫走了她,一群闺秀去赏鱼,剩我一人孤零零坐在湖边。
风吹动垂柳,我看着苏小姐带来的那盆栀子花,有了主意。
我在湖边坐到花落满身,日头也微斜。
一只碧绿柳丝花篮正正好好套在栀子花盆上。
不等我自己欣赏,却听见身后一声称赞:
「好巧的手!好精致花篮!」
我一抬头。
是一个青衣公子,模样看着比周裕青大五六岁。
却比周裕青看着温文尔雅,像湖边拂堤的春柳,叫人一看就觉得亲切。
见我戒备地瞧他,他也觉察到自己的冒昧,不好意思地扬了扬手中书卷,笑道:
「一开始我在这看书,看姑娘坐在湖边发呆还以为你要寻死。
「后来发现你在折柳编东西,又不小心看住了。
「在下邹家长子邹柏安,不是什么坏人。」
我愣住了。
邹柏安?
是要买我回去做姨娘的邹柏安?
说罢,邹柏安又笑道:
「说来唐突,可我看姑娘眼熟,好像从前见过似的。」
是了,刚来周家时,周裕青嫌我脸上的雀斑丑,丢给了我一盒养颜的桃花粉。
在周家这两个月吃白面馍馍,身段也比从前胖了。
遮住了雀斑,又有好衣裙穿。
一点也没有当初在刘牙婆手底下,黑瘦伶仃的样子。
见邹公子温柔和善,一副好说话的样子。
我心里又升起几分不用赔二十两银子的希望。
看着他身后的书,我忙搭上话茬问:
「邹公子你读书识字,那你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么?」
邹柏安笑着跟我说了东施学西施蹙眉。
「喔,是这个意思。」我点点头,「西施很漂亮,东施观察能力也很强。如果苏小姐是西施,那我是东施也没说错。」
邹柏安被我这句话逗乐了,忍不住笑道:
「姑娘性子豁达,独具巧思,真是与众不同。」
见他笑了,我壮起胆子试探地问:
「邹公子如今可有婚配?」
听我这么一问,邹柏安的脸像他身后的黄昏晚霞,忽然整个红透。
他瞧了瞧我未盘起的发,又看了看我渌波裙,瞬间明白了什么:
「还、还未……」
我欣喜若狂,忙望着邹公子的眼睛,满眼认真:
「那邹公子你看我……」
你看我上门给你当个姨娘可好?
不等邹柏安红着脸说出个好。
我就听见身后周裕青阴阳怪气的声音。
「葡萄,跟邹公子说什么话呢?」
那把紫竹木拐棍就放在手边,周裕青倚靠着凉亭,目光阴鸷地盯着满脸通红的邹柏安,
「怎么邹公子读了圣贤书,不知男女大防?」
邹柏安并不恼,反而耐着性子劝道:
「周兄,下月陈夫子便回书院了,他说很想叫你回来念书。
「笔墨纸砚都为你备下了,还是和从前你我用的一样。」
周裕青并不领情,只讽刺地笑一笑:
「念什么书?念君子夺人所好?
「至于你们书院的笔墨纸砚,都是我瞧不上的次货。」
这夹枪带棒的话说得我云里雾里。
邹柏安见惯了周裕青的脾气,只温温一笑:
「葡萄姑娘,你问我的事情,我回去仔细想想,下个月再同你说。」
我点点头。
周裕青一听这话,瞬间冷下脸。
他瞧了瞧我,想问什么,却觉得不该对我纡尊降贵。
我看他阴沉着脸,笑盈盈凑上来问道:
「公子来找我,是担心我么?」
……
周裕青冷着脸:
「我是担心你糟蹋了那盆白狮子。」
你瞧,这个人真没劲。
马车上,周裕青见我撇嘴,终于忍不住问:
「你跟邹柏安说了什么?
「我当然不想知道,只是怕你吃里爬外,跟外人合计着害我。」
我想了想:
「我问邹公子什么叫东施效颦。
「还、还问了关于公子您的事。」
我没有说谎,我要去邹家当姨娘这事,跟周裕青也有一点关系。
撩开马车帘子,长乐握着细鞭,挤眉弄眼地笑:
「葡萄姑娘你不在的时候,咱家少爷吃饭不香,喝茶没味。
「我都看出来了,就说了一句:最近外头打仗不太平,要是碰上个流寇怎么办。
「少爷就过来找你了,嘴上还说是怕你弄坏了那盆白狮子。
「葡萄姑娘心里也有少爷,知道下个月是少爷生辰,专门跟邹公子打听少爷的喜好。」
周裕青并不反驳长乐,只将书盖在脸上假寐。
过了很久,他勾起唇角,像只被顺毛捋的猫儿,很是得意:
「多嘴。」
长乐又喋喋不休:
「今天做的是西湖莼菜羹,胭脂鸭脯,少爷知道你爱吃,特地等你呢。」
长乐说的话我没听进去很多,只怔怔地看着周裕青和他手边的紫竹木拐棍,忽然心里被月光晒得有一点软和。
从前在家里放丢了一只鸭子,爹就不许我吃晚饭。
把我撵到黑黢黢的河塘边,我就一边哭一边找。
不管刮风下雨,还是天黑得怕人,从来没人找我回去。
只有我的瘸腿小狗二黑会摇着尾巴,呜呜地从山岗上跑下来找我。
周裕青就像二黑,虽然经常狗叫,但是会来找我回家吃晚饭。
想起二黑,我不吭声低着头,闷闷地擦了一手眼泪。
我后悔了。
不该问邹公子要不要姨娘,应该问问那二十两银子能不能缓些日子赔他。
因为今晚第一次有人来找我回家吃饭,所以我想留在周裕青这里。
马车摇摇晃,周裕青似乎睡着了。
我撩开帘子,有点忐忑地问长乐:
「……长乐,你能不能借我点钱,下个月我要用……」
长乐恍然大悟:
「是了,下个月是少爷生……」
是了,下个月见邹柏安的时候。
我想把钱还给邹柏安,跟他说声对不起。
「要多少钱?」
「二十两。」
长乐掏不出二十两,挠了挠头:
「你对少爷真好,肯给少爷花这么些钱。
「不然明儿我问问少爷,帮你加一加工钱?」
一旁周裕青睡得熟,好像做了什么美梦,唇角弯得像弦月,尽是压不下的得意笑意。
03
大概是长乐说了我很多好话。
周裕青这几日对我格外好,出手阔绰,连刻薄话都少说了。
我走路,他心情大好赏了我一两银子。
我吃饭,他大手一挥赏了我三两银子。
我发呆,他笑眯眯地赏了我五两银子。
见我目瞪口呆,周裕青旁敲侧击地问:
「咳,快入夏了,我这衣裳可以换一套新的。
「但是衣裳要赶工时,你手那么笨,怕是赶不及。
「扇坠子,玉绦子,不拘什么都好,只要是你一片诚心,我也勉为其难……」
我并不明白他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是这些日子,周裕青高兴,见谁都肯给一点好脸色。
听长乐说,下个月周裕青就要去京城看病。
好像是少爷那个在京城做大官的周家叔叔,寻到了一个云游的神医,神医要在京城暂留些时日,可以为周裕青看一看,也许能治好他的瘸腿。
这一日,我终于攒够了二十两银子,兴冲冲跑去找邹柏安。
出门前,长乐忙着叮嘱我:
「前些日子隔壁镇子才闹流寇反贼呢,你一定小心。
「早些回来,今日少爷生辰,肯定等着你一同吃饭。」
说罢,长乐又神神秘秘笑道:
「少爷不让我说,还有个天大的惊喜等着你呢!」
肯定早些回来,等我把钱给邹柏安,同他解释清楚,就回来跟你们一起吃饭。
邹家学堂热闹,尽是来道喜送礼的人。
贺喜陈夫子回来任教,贺喜邹大公子邹柏安承继家业。
邹柏安被人簇拥着,看见我朝他挥手,忙跻身到我面前,又笑得温柔:
「呀,是葡萄姑娘,有什么事么?」
我想了想,忐忑地问:
「邹公子,上回问你有没有娶亲……」
邹柏安面上忽然一红,眉眼盈盈笑道:
「我回去问了父亲母亲,他们说若是葡萄姑娘愿意,可以先做个侧室姨娘。
「没有瞧不起姑娘的意思,是母亲的意思我不好违背,但是我可以跟姑娘保证,等过了半年就把你扶正。」
我忙拿出二十两银子递到邹柏安面前。
还来不及解释这钱是拿来给我自己赎身的。
就听见身后周裕青又气又怒的声音:
「连嫁妆都准备好了?想勾搭邹家,你也配?
「葡萄你也不照照镜子,除了我,谁还瞧得起你?」
我猛地回头,想解释一下,并不是周裕青想的那样。
这钱并不是嫁妆,是我想把自己从邹家买回来,以后在周家好好过日子。
可是气急了的周裕青听不进去,只挑最伤人的话说:
「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,谁会看得上你?
「难怪要准备二十两银子,你不花钱邹家怎么愿意娶你进门?」
口口声声不配和贬低,比往日那些喜鹊屎,烧火棍更戳心窝子。
围观的人凑了过来,对着我指指点点。
笑我不规矩,笑我不知廉耻,笑我痴心妄想。
苏小姐捏着帕子,阴阳怪气地笑道:
「难怪当时斗草会,她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邹公子身边凑呢。」
邹小姐却护着我,挡在我面前:
「葡萄的事,周公子你作为表兄也管不着吧。
「周公子为何咄咄逼人,难道你嫉妒?难道你很在意葡萄嫁给谁?」
我知道周裕青心高气傲,从来不肯在口舌上落下风。
果然他冷笑一声:
「什么表妹?她不过是……」
我以为他会把我肚皮娘子的名头说出来叫我难堪。
可看见我满脸眼泪,周裕青忽然怔住了,他犹豫着连声音也软了下来:
「……她不过是我、是来投奔我们家的穷亲戚。
「……我怎么不能管她?我就是要管她!
「葡萄,你过来,跟我回家。」
我死死抓着袖口,倔劲犯了时一步不肯挪动。
周裕青,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厉害?特别有本事?
是啊,你多厉害啊,你会拐着弯儿骂我嫌弃我,那些刻薄话儿我要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就像你说我学苏小姐是东施效颦,我有点难过。
可我想也好,当东施也很好,东施很会察言观色,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。
你如果知道我这么想,肯定要笑掉大牙。
但是邹柏安会夸我心思豁达,独具巧思。
那是我被卖到这里来,头一次有人夸我。
那一刻我未必喜欢邹公子,可是我真的讨厌你。
周裕青见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,终于低下头:
「笨葡萄,我是要抬你做夫……」
伤心到最后,我连一点想为自己辩解的心思都没了。
「我想离开周家。」我抬起头,定定望着周裕青,说起气话心里竟然疼得畅快,「你不如邹公子,哪里都不如他,我讨厌你,讨厌你刻薄,讨厌你嘴上不饶人……」
更刻薄的话还要说下去时,我看着他的腿,忽然怔住了。
阿娘在时教过我,再生气也不要说人改不了的痛处。
比如身世,比如病痛。
周裕青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。
听到那句他不如邹柏安,终于心如死灰。
他攥紧手中紫竹木拐棍,一字一顿:
「你不要后悔。」
我不后悔。
在周家这些日子,除却言语刻薄,你是待我很好。
给我好衣裳穿,给我软和床铺睡。
外头在打仗,粗面窝窝涨得跟银子一样金贵时。
你把白面馍馍和胭脂鹅脯一并推到我面前,说葡萄应该是胖嘟嘟的一提溜。
你来邹家接我回去吃晚饭时,我真的在心里发誓哪怕把自己卖了也得留在周家。
可是你不能一边对我那么好,又一边对我这么坏。
第二天,周裕青走了,没要我还他银子。
周家带周裕青去京城治腿,若是耽误了时间,那个四处云游的大夫可不肯等。
跟邹家的误会说开,邹柏安也没有要我赔那二十两银子,只是好意提醒我:
「眼下世道不太平,葡萄你也要为自己做打算。」
我是为自己做了打算的,这二十两银子我先收着不动,等以后周裕青回来了我再还给他。
听人说叛军要打过来了,我想着先回老家躲一躲,避避风头。
可是计划赶不上形势,逃难的灾民和流窜的兵匪如蝗如蜂。
有权有势的人家得了消息,能逃的都逃尽了。
只剩平民百姓被裹挟在兵匪之中,一路北上逃难,寻个活路。
眼见着粮食卖到比银子贵,比金子贵,再到比人命贵。
那二十两银子我换成了四块粗饼,贴身收着,不敢露白。
匪过如梳,兵过如篦。
我躲在灾民堆里,跟他们一起逃命。
破庙里饿得眼冒金星时,我看见胸脯如空粮袋一般干瘪,挤不出一滴乳汁的女人抱着哭不出声的婴孩,实在不忍心,掰下一小块饼悄悄递给她。
饿久了的人五感已经麻木了,只剩对食物尖锐如针的嗅觉。
有人闻到一点粮食的生气,尖叫道:
「她有吃的!」
人们如饿狼缓缓围住我,幽幽地盯着我,像盯着一块肥肉。
我慌忙把手中半块饼子丢到身后。
人们哄然去抢,还有人看着我,一步步逼近:
「她身上肯定还有!」
我一步步往后退,直到退到墙角,再也无路可退。
那一双双饥饿的眼睛,我忽然想到阿娘说过,灾年时,人相食。
我靠着墙,强撑着吓软的腿,却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。
「葡萄!」
我猛地抬眼看。
是周裕青。
他怎么来了?
……他来做什么?
忌惮着周裕青手上匕首,人们不敢上前。
「笨……」
看见我吓得缩在角落里,周裕青还想嘲讽我一句,忽然意识到我讨厌他嘴巴刻薄,哑了火。
这些日子担惊受怕,我没忍住眼泪先掉了下来:
「你回来干嘛?」
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:
「找你回家吃饭。」
04
周裕青失算了。
眼下满目荒芜。
走不到哪里去,哪里都没有一条生路。
饿。
好饿。
胃中像是有火在烧。
恨不能把头埋在地上,大口大口啃着黄土。
比饿更难忍的,是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。
脏泥塘里面的水绝对不能喝,喝了就要命。
周裕青那根紫竹木拐棍换了巴掌大的饼,大半进了我的肚子。
他拄着一根不合适的木拐棍,一瘸一拐走得艰难。
五天下来,那个干净喜洁的周裕青不见了,也是蓬头垢面,一副花子的模样。
我心里酸酸的,想起那个治腿的名医:
「你来找我,那你的腿还治不治了?」
「你不是说你的二黑瘸了腿也能看家么?」周裕青很在意这件事,所以声音闷闷的,「难道你会嫌弃他?」
「不嫌弃,不嫌弃。」我忙回握住周裕青的手,表一表忠心。
我想起当初刚到周家,长乐交代我伺候少爷要注意,少爷自从瘸了一条腿,性子就变得古怪,嘴巴也刻薄起来。
我想到瘸了一条腿的二黑,摆了摆手:
「没事,我家二黑瘸了一条腿,也照样看家护院呢。」
这话给周裕青气得够呛,回头就骂我长得丑,脸上的雀斑像喜鹊屎。
……
好像是我对不住他在先。
「我以为邹家带你走了,结果路上碰到他们的车马,才知道邹家人没管你。」
我把头低了又低,没接茬。
大概是怕我尴尬,周裕青又骂了一句:
「所以我说那邹柏安不是好人,根本不照话本子说的演。」
一路上有人牙子趁着机会,贱价买人。
如花似玉的姑娘值两袋小米,刚刚抽条的女孩值一袋小米。
男人老人孩童,再磨一磨也不过一把小米,还要看人牙子动不动恻隐之心。
我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。
是苏小姐。
她空洞着眼神,被麻绳捆着手,叫人牙子行将就木地赶着。
我想救她,可是我跟周裕青已经饿了两天,浑身上下掏不出一袋小米。
我忐忑地看了眼周裕青,怕他把我卖了换苏小姐。
他却目不斜视地拉着我走开。
「……是苏小姐。」我小心地拉了拉周裕青的袖子。
「什么苏小姐?」他瞥了我一眼,「又不是大白馒头。」
见我脸上忐忑,周裕青抓紧了我的手腕:
「除非能换十屉坟包那么大的馒头,否则我不会把你卖了的。」
可是你从前那么在意苏小姐,还总拿她和我比。
「过去我一直以为,我会喜欢她那样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。」
周裕青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,
「可是我发现我喜欢的人,并不是那样。
「但是我不敢承认,就逼着她改。
「那样不对,那样很伤她的心。」
我心里一动,忽然想起跟他分开时吵得那样难看:
「对不起啊周裕青,那二十两银子不是我想当嫁妆嫁给邹家,是人牙子弄错了,我本来是卖给邹家的。
「我一开始是想着,就当我白给你睡了,我再赔邹家二十两银子嫁过去。可是那天晚上你来找我回家吃饭,我就改了主意,我想赔给邹家二十两,然后跟你好好过日子的。」
周裕青不说话了。
良久,我悄悄打量他的脸色。
月光下,周裕青弯着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,脏兮兮的脸像个得意的小花猫:
「说这个做什么?我早就知道啦。」
一路忍饥挨饿,下了雨没有片瓦遮身。
我染了风寒,烧到迷迷糊糊时,梦里总算喝上了一口热汤。
醒来看见周裕青手臂上未愈合的伤疤,才发觉自己满口腥气。
我哭着求他:
「周裕青,你把我卖了吧,不然咱们谁也活不了。」
他还是嫌我烦,想说句刻薄的话。
可他太饿太累了,背着我哆嗦地走,哆嗦地说:
「不卖,闭嘴。」
我不说话了,勾着他的脖子,轻轻靠在他肩膀上,觉得心里和小肚子像吃了饭还喝热汤,暖暖饱饱的。
「周裕青。」
「嗯?」
「周裕青。」
「……干嘛。」
我没吭声,就偷偷地笑。
「你饿傻了?病傻了?」
我戳了戳他饿得浮肿的脸,一戳一个小小的坑:
「等咱们落了脚,有了钱,我洗四遍澡,也抹桂花油。」
「拉倒吧,哪有钱给你买桂花油。」
唉,他不懂我的意思。
满天星子,像白糖,像周裕青。
忽然,周裕青叹了口气,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。
对不起什么呀?
没什么,不记得就算了。
「葡萄。」
「……干嘛?」
「要是我死在路上了,你就当那个对你很坏很刻薄的周裕青死了好不好?以后想起我,别只记得我对你坏。」
我心里一酸,忍不住原谅了他一点:
「不是,你也有好的地方。」
「快说呀,我哪里好?」
「别催,一下子想不起来了,都怪你平时对我太坏了!」
……
「葡萄,要是我死了,你就去找邹柏安,他……其实算是个好人,也喜欢你,不会欺负你也会给你一口饭吃。
「你要是喜欢他,跟他睡觉,我也不让你赔钱。」
真傻!你要是死了还怎么找我赔钱呀!
「但是你、你晚两天再跟他睡觉,也别让我知道。」
「你都死了,咋知道啊?」
周裕青忽然生了好大的气:
「你不来给我烧纸吗?」
哦哦哦,烧的,烧的。
我说烧的,周裕青不知怎么又生了气。
「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,说你不跟他睡觉吗!」
我才觉得莫名其妙呢!
要我跟他睡觉的是你,不让我跟他睡觉的也是你!
「你你你……」
「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他睡觉。」
「那你想干嘛!」
「我跟你一起死。」
周裕青不说话了,沉默过了好久好久。
「葡萄。」
「嗯?」
「葡萄。」
「……干嘛?」
「活下去,不许死。」
05
当我醒来时,才发现自己躺在草棚子里。
我忙起身去找周裕青,却发现他躺在我身边,还死死抓着我的手腕。
我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,周裕青的手才松开了。
那熬药的女大夫诧异地笑道:
「你家郎君病得更重,本来不该叫你们躺一起的,可是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。」
「这是哪里?」
「京郊。」
女大夫告诉我朝廷在城外支起粥药铺,赈灾的官员和平乱的官兵俱已出动,想必要不了多久,就可以平息这场祸事。
我的心稍稍安稳下来,又担心周裕青的伤势。
「他太虚弱了又病得那么厉害,能不能醒还不好说。」
我才发现他浑身烧得滚烫,那只藏着不叫我看的手臂,伤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。
我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,接过女大夫手中汤药,一点点喂他。
这些日子除去擦洗喂药,我还托人去城里打听周裕青的叔叔,想着去城里治病总归好得快些。
周裕青叔叔派人来接周裕青进府时。
众人站在门口,看着我这个小叫花子的模样,纷纷愣住了,嘀咕道:
「她是周少爷的救命恩人?
「不然给两个钱打发出去?」
周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底下人一眼:
「你要打发什么?打发我儿子的命?」
听我说完这一路如何逃难,周裕青如何护着我,周夫人看着昏迷不醒的周裕青,心疼得红了眼眶,到底没有怪我,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说。
她只是叹了口气:
「青儿生辰那天,跟我说要娶你当夫人,我是看不上,不愿意的。
「葡萄,你不要怨我刻薄势利,一个做娘的自然希望自己孩子无灾无难,平安富贵。
「当初青儿多么骄傲的性子,可是瘸了腿,脾性也古怪起来,连平日上街他总觉得旁人看他是瞧不起他,不看他也是瞧不起他。」
我忍不住转头去看周裕青,他静静躺在那里,好像要做一个很久很久的梦。
「但是你来以后,青儿就不大一样了,人也有了点生机。
「葡萄,我厚着脸皮为我这个儿子说句情,青儿从前不是这样的,你知道极度的自卑有时候看起来很像自负。」
周夫人说完已经滴下泪来,我忙递过去帕子,小声安慰她,也安慰我自己:
「他坏了一条腿,走得慢,那我等等他。」
何况他这次回来找我,已经追上我了。
剩下的路,就慢慢走吧。
可是周裕青病得太厉害,不肯醒。
神医说病已经大好,可能是被梦境魇住了。
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梦。
我凑近周裕青耳边小声说:
「你放心吧,我告诉了苏小姐家人,她已经被赎回家了。」
周裕青一动不动。
「那盆你最喜欢的那盆白狮子,长乐拿去喂猪了。」
周裕青昏睡着,没有反应。
「那天我其实给你准备了生辰礼,想着回去给你煮一碗长寿面,再卧个荷包蛋的。」
周裕青睫毛像蝴蝶,轻轻颤动,又归于平静。
我托着腮打量着周裕青,心里有点犯难,怎么有好吃的都不醒。
对了!
我趴在他耳边,小声絮叨:
「你再不醒我就要走了,我去跟邹柏安睡觉。」
周裕青还是没有反应,我叹了口气,转身要走。
忽然身后人攥住了我手腕,力气大得叫人发痛。
我骤然被扯入一个怒气冲冲的怀抱,周裕青撑着虚弱的身子,阴沉着脸:
「你要跟谁睡觉?」
我愣住了,欣喜地唤人:
「少爷醒了!」
周裕青却掰过我的脸,一定要问个明白:
「你先说清楚,你要跟谁睡觉?」
我实在怕旁人瞧见了笑话,忙哄他:
「跟你跟你!等你病好了跟你睡觉!」
听我这么说,周裕青才不情不愿松开手。
日头渐渐热起来,周裕青的病也一点点好了。
神医也说腿如果好生调养,也许能正常行走,起码不用拐棍了。
大暑这日,我和周裕青的婚期也商定了。
婚期就定在一年后,当然还要看他表现。
成亲的嫁衣和头面都要提前一年定。
梳头娘子来为我梳妆裁衣时。
周裕青打量了我好一会,趁着四下无人,他红着脸,飞快在我唇上啄了一下:
「是看你涂了口脂,像点了红的馒头才亲你的,不然我才不……」
我叉着腰,当然不肯惯他毛病:
「周裕青!说人话!不许刻薄我!」
……
周裕青脸红到耳尖尖,说真心话时也打磕巴:
「是我、我看你好看,脸上小雀斑像星星,唇上胭脂像蜜,才忍不住想亲你。」
「那以后还说不说刻薄话了?」
「不说了不说了。」
旁边小厮用手肘戳了戳长乐,挤眉弄眼地笑:
「你看咱们小夫人跟少爷这像什么。」
仲夏的热风吹着杨柳叶子打着焦黄卷儿,热得少爷抱来讨夫人欢心的那条小黑狗躲在柳树荫里趴着。
长乐托着腮,眯起眼睛瞧了一会无精打采的小黑狗,又瞧了瞧自家臊眉耷眼的少爷,也乐了:
「像、像、像训狗!」
周裕青番外:
第一次见到葡萄,周裕青就很不喜欢她。
葡萄黑瘦黑瘦的,攥着手中薄薄的小包袱,好奇地往屋内张望。
葡萄是母亲为他买的第五个通房。
他瘸了腿消沉到现在,母亲为他操碎了心。
接连买了四个貌美丫鬟,希望能叫他有些生气。
周裕青不收用,只让长乐去问她们,少爷瘸了腿,她们是怎么想的。
有说不介意,有说可怜少爷,有说愿意尽心服侍少爷,还有的拼命挤下几滴眼泪。
她们说什么,周裕青都觉得说违心话的她们可怜,连带着自己也可笑。
唯独问到葡萄时,她正在卖力擦那柄紫竹木拐棍,还让旁边周裕青给她搭把手,端盆水。
发觉长乐沉默着,葡萄才抬起头,恍然大悟地挠挠头:
「对不住啊少爷,我忘了你是个瘸子!我自己端自己端。」
长乐小心翼翼去看周裕青的脸色,心想这个姑娘今天就得滚蛋。
周裕青说不清,当葡萄说忘了他是个瘸子时,自己心头那种微微的窃喜是什么情绪。
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当成正常人了。
当初他和邹柏安,关系其实很好的,原本书院考学时,二人互相不肯让。
他从马上摔断了腿,回书院耽误了课业,可还是考了第一。
本来周裕青很高兴,可后来他听到邹柏安说,怕周裕青从此灰心,所以这次考试故意让着他。
那些自以为是的好心,对周裕青来说是巨大的羞辱。
他的性子越来敏感古怪,越来越偏执刻薄。
后来家中不许提瘸,跑,跳,到后来连一切关于腿的词都不许讲。
可越是刻意地不许讲,就越是在开口前,已经在心里念上千百回。
长乐想帮葡萄讲两句好话,就问她怎么看待少爷的腿。
这话问得葡萄有点摸不着头脑:
「那咋了?我的二黑瘸腿也照样看家呢。」
长乐忙去捂她的嘴:说少两句吧活爹。
周裕青不知为何,心里竟然触动。
留下她吧。
让她洗四遍澡,并不是嫌她脏,他自己平时都换水洗五遍呢。
那盆白狮子本来就是拿去给她撑腰的,怕那些高门小姐势利眼瞧不起她手上空空。
拿她和苏小姐比,也不是喜欢苏小姐,是想着自己如果腿是好的,是不是本来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喜欢葡萄,难道真是腿瘸了,自己也没了心气,觉得自己配不上千金小姐了?
所以说刻薄话,贬低她,也贬低自己。
还是母亲看出了他虚张声势的自卑,劝了一句:
「青儿,你平日说话不中听,可是你记着戳人心窝子的话不能说,做人说话都要给自己留转圜的余地。」
装睡时,听她跟长乐说打算要二十两银子给自己过生辰。
周裕青心里着实高兴,尽力找各种借口给她银子。
想要一身她做的衣裳,又怕赶工太快伤了她的眼睛。
那就扇坠子、玉绦子,只要是她送的,都好。
他是想着生辰那日跟母亲说,娶葡萄当正头娘子,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心,以后也不说刻薄话伤她心了。
可那生辰礼不过是一场空欢喜。
她想去邹家,不惜拿出来自己给她的银子也要嫁。
「葡萄你也不照照镜子,除了我, 谁还瞧得起你?」
周裕青,你也不照照镜子, 谁瞧得起你?
「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, 谁会看得上你?
你也不看看自己瘸了的腿,葡萄怎么会看得上你?
难怪你要买丫鬟进门, 你不花钱怎么会有人愿意跟着你?
贬低她,也贬低自己。
说最狠最刻薄话的人,不过是想得到最重最认真的反驳。
不肯承认自己溃败失守的心,就假装离开勒索一个挽留。
但是忘记了你我都是第一次把真心交付,所以谁也不肯低头。
万幸那天是满月, 照见脸上心上的眼泪。
才叫各自心软心苦痛, 彼此留情留余地。
坦白地说, 回去寻葡萄时, 周裕青是犹豫过一瞬的。
他的腿眼见着就能治好, 这是令他欣喜的事。
可是一想到葡萄不在了, 心头的痛苦立马压过了欣喜。
瘸着就瘸着吧, 总要找到她, 免得悔恨终生。
大夫说他病得很重, 要养一两年。
病得很重么?
周裕青其实不大记得了。
只记得葡萄被人逼退到角落里, 抬起头看见他时满眼欣喜。
只记得葡萄哭着要他把自己卖了, 眼泪落在他脖颈上滚烫。
只记得不管天高路远,自己总要找到她,带她回家吃顿饱饭。
正想着,身旁葡萄猛地从梦中惊醒, 心有余悸地抓住了他的衣袖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:
「周裕青, 我梦到我的二黑了。」
二黑是葡萄最惦记的小狗。
也是周裕青死都不肯承认跟他很像的一条狗。
一只瘸了腿,爱狗叫,脾气大,却会在天黑时找她回家吃饭的狗。
葡萄被卖那天, 担心二黑会被旁人捉去吃掉,就偷偷解了他的绳子,拿着棍子哭着把二黑撵进山里了。
后来周裕青去找了几次, 都没找到。
只找到一只才断奶的小黑狗,兴许是二黑的孩子。
葡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, 周裕青心里揪着疼。
从前习惯说刻薄话的嘴, 如今搜肠刮肚想着哄她的话:
「二、二黑给我托梦了,说他如今在山里当狗大王,乐不思蜀, 就不来找你了。」
葡萄狐疑地盯着周裕青:
「真的么?有没有说从前跟我在一块的事?他是怎么跟你说的?你不许骗我!」
……
对啊, 一只狗怎么跟他说呢。
说葡萄啊,你要听周裕青的话,多吃两碗饭?
说葡萄啊, 你要跟周裕青好好过日子,多吃两碗饭?
不对不对,二黑又不认识他周裕青,怎么会帮他说话呢。
「二黑他、他是这么说的,他说……」
编不下去的周裕青只好握住葡萄擦眼泪的手, 摊开手掌,
无可奈何把脸放上去哄她,低声叫了声:
「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