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洞房“压床”：让几岁小男孩在新人床上睡一夜，说是能“引子”

压床，引子：那年小男孩在新人床上睡了一夜，新媳妇第二年就怀上了

黄河滩区有个老规矩，谁家儿子娶媳妇，头一天晚上，得请个小男孩在新郎床上睡一夜。比新郎小、未婚、品行好，越小的孩子越好。这小男孩叫“压床童子”，也叫“引子”——他往那床上一卧，滚几滚，就把新媳妇肚子里的“子”引来了。

村头老周家娶儿媳妇那年，请来压床的是隔壁赵家的二小子，小名“石头”，那年才四岁半，虎头虎脑，后脑勺留一撮“狼尾巴”，是村里出了名的“命硬娃”。他娘领着他过来，嘱咐说：“石头，今黑在新床上睡，别尿炕。”石头点头。可第二天天大亮，周家儿媳妇去收拾新床，发现褥子上洇了一大片水渍，床单上还印着几颗黑枣的核儿，枕头底下压着几粒花生米，碎壳子硌得手疼。

周家老太太站在门口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恰好让前院后院路过的人都听见了：“童子撒金，满地花生，这是老天爷赏咱家男丁的兆头哩。”

一、压床，压的不是床，是心

上岁数的人最懂这个道理。成亲头天晚上，先铺床。铺床的得是“全福人”——公婆在堂，儿女双全，夫妻和睦。铺床时嘴里要念叨，念什么各乡各俗，落脚点无非那几句老话：“铺床铺床，儿孙满堂，先生贵子，后生女郎，富贵双全，永远吉祥。”

铺完床，压床人登场。有条件的人家请五六岁的男孩，刚记事，不懂男女之事，身净心也净。把他抱上新床，从头滚到脚，从脚滚到头，边滚边撒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——取的是“早生贵子”的谐音。花生还要留几颗生的，寓意“生花着生”，不拘男女，开花结果便好。那四岁的男孩滚了一头汗。新媳妇进门，看见床上被褥滚得皱皱巴巴，枕头上还盘着几根没洗净的泥脚趾印，心里明白——这家人盼孩子，盼得发了疯。

二、童子滚床，滚的不是红被，是盼头

苏北淮阴一带，古称清江浦，婚嫁规矩中压床讲究“唱喜唱”。童男子蹬掉布鞋，翻上铺着大红龙凤被的新床，从床脚滚到枕头边。满屋子人拍着手唱：“童子滚滚床，喜庆传八方。求得贵子来，定是如意郎。孝顺父母先，光宗耀祖强。新郎等不及，新娘口含糖。”

在豫东鲁西南一带，压床的男孩要在新床被角暗兜里掏花生吃。北中原老家规矩更绝，我小时候听奶奶说过，压床的男孩得在新床上睡一整夜，第二天早起，主家去“验床”。如果褥子是干的，算及格；如果褥子是湿的，那是大吉大利。更讲究点的人家，会在男孩睡下之后，把剥开的生花生藏在褥子底下。男孩翻身时被花生硌着了，无意识地挪了挪屁股，第二天主家翻开褥子一看，花生被压碎了，碎渣子黏在白棉布褥单上，像一粒一粒的碎金子。

男孩尿了床，老太太不嫌腌臜，反而咧开没牙的嘴：“童子撒尿，金水浇地，明年准抱大胖孙子。”

三、尿床是吉兆，枣子是彩头

被角里藏的染红的生花生，是被用来压床的道具。“先生贵子，后生女郎”，不但要剥开吃，还要把壳子压在枕头底下，留到新媳妇进门才掀开。枣子也要吃，吃了“早立子”。“花生”和“枣子”混在一起，就是“早生贵子”。压床的童子只管吃，吃的不是零食，是这家里一年的盼头。那被硌碎的几颗花生仁在被褥底下藏着，不洗，不晒，不扔，要抻平铺新床单，把那些碎渣子一丝不漏地压在底下，让新媳妇躺上去，背后硌着的是这家里几口子盼了几年的响动。

民国年间，南京政府推行“新生活运动”，有人主张废除世俗婚嫁中“闹洞房压床”等繁文缛节，认为其“有伤风化”。可在河南安阳，一位老私塾先生宁可被罚也不从命。他替孙子办婚事时，不仅照旧请来穿开裆裤的孙辈压床，还让男孩把带壳花生和红枣塞进红纸包里，压在枕头下。

四、那一夜，新人床上的“引子”

黄河滩区那户周家，儿媳妇过门一年就生了儿子，起名“压住”。赵家石头后来去县城念中学，周家每年端午中秋都给他家送羊腿、送米酒。周老太太见人就说：“俺家那胖孙子，是赵家小子睡出来的。”

石头后来当了乡镇中学老师。他从小被村里人笑“尿炕精”，直到娶妻生子后，陪媳妇回娘家过年，对门老太太笑眯眯拉住他手：“石头，当年你给周家压床，尿那一炕，你猜后来咋了？”石头说不知道，老太太压低了嗓门：“那滩‘金水’浇透了褥子底下的花生仁，来年春上，花生发芽了。”石头这才明白，他娘在送他去压床的前夜，把几颗生花生悄悄塞进黄书包的夹层里。他娘在灶台前，油灯底下，把花生壳染红，晾在锅台上。那些花生仁，硌了他一整夜，硌得他翻身翻了一宿。硌着硌着，就硌出一场透亮的“金水”来。

压床的规矩如今没人讲了。婚房是新式样，龙凤被随手丢进洗衣机，被角不掖花生，红枣桂圆摆在果盘里当零食，压床的人不是新郎亲弟弟，而是淘宝上几十块包邮的一对压床娃娃。早生贵子的祝福，变成朋友圈转发的表情包，写着“接男宝，一接一个准”。不需要生花生、红枣、桂圆，不需要童子，不需要那摊浸透了花生仁水渍的褥单。

周家老太太不在了，赵家石头老了，教了几十年书，头发花白了。黄河滩区的老宅拆了，新娘子坐在小车里被人搀下来，婚床是席梦思，龙凤被是新棉花套。

石头陪着孙女写作业。孙女忽然抬起头，问他：“爷爷，什么叫压床？”他愣了一下，笑着说：“就是小孩子在新人床上睡一夜，替他们招个娃娃来。”孙女问：“爷爷你给别人压过床？”他说压过。孙女又问：“那你尿床了吗？”他没吭声。孙女爬到他膝盖上，仰着脸看他，又问了一遍。石头点点头。孙女咯咯笑，笑完又问：“那你替他们招来娃娃了吗？”石头低下头，耳根子有点发红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招来了。”

风吹过窗框，旧时的水渍、碎壳子的花生仁，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替一家子人续上了一脉看不见的香火。那男孩酣睡时撒下的童子尿，在褥单上洇开，晾干后一点痕迹也没留下。可他记着，新媳妇记着，老太太记着，院里那棵枣树、灶膛里那把火都记着。记着那个男孩，记着那条红花被子，记着褥单底下那一层黏黏糊糊的被压碎的花生仁。替他们引来了那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