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竹马与丞相之女花前月下,其母更是贬低我,我转身嫁了顾侯
发布时间:2026-04-25 09:28 浏览量:1
圣上亲下圣旨,将我许配给年长我十岁的顾侯爷,可我心中,早已与齐家小公爷两情相悦,情愫暗生。
趁着祖母尚未接旨应允,我赶忙托心腹前去寻找小公爷,可传回的消息,却如一盆冰水浇透全身。
他正与丞相之女相依相伴,花前月下,好不缠绵。
当初,齐夫人便曾在一众贵女面前公然放话,自家儿子绝不会娶一个庶女进门。
甚至还颠倒黑白,四处宣扬我生性轻佻,不知廉耻纠缠小公爷,才害得他科举考试名落孙山。
可曾几何时,齐轩满心怜惜地赠予我一只瓷娃娃,私下里对着我郑重起誓,定会八抬大轿,娶我做他的原配正妻。
如今,他却将昔日誓言抛诸脑后,对着自己的新欢,轻描淡写地说我身份卑微,充其量只配给他做个侍妾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闺房,指尖用力,将那只珍藏许久的瓷娃娃狠狠捏碎。
“祖母,我愿意嫁给顾侯爷。”
一
祖母闻言,骤然怔住,半晌都没回过神,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。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沉沉叹了口气。
“嫁给顾侯爷,是做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,三书六礼,明媒正娶。他无父无母,家中无人掣肘,你嫁过去,定然比踏入齐家门要好上百倍。”
“你莫要怨怪祖母,如今圣旨已下,就算祖母想拼尽全力为你谋一桩称心如意的婚事,也已是回天乏术……”
祖母的眼眸里泛起淡淡的水光,我见状立刻屈膝跪坐上前,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膝头。
“明儿是心甘情愿的,明儿一点都不难过,心里欢喜着呢……”
我比谁都清楚,这世间嫡庶有别,尊卑分明。
自打生母离世的那一刻起,我便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嫁为人妾,往后只能仰人鼻息,受尽践踏,这样的人生,我赌不起,更输不起。
所谓的儿女情长,在齐轩背弃誓言的那一刻,就已经彻底灰飞烟灭,再无半分留恋。
送走祖母后,我从床底翻出那个藏了许久的瓷娃娃,狠狠摔在地上,瓷片瞬间碎裂一地。
这本是一对鸳鸯娃娃,如今这般,终究是再也凑不成完整的一对了。
我怔怔地站在原地,望着满地碎片,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。
侍女小春端着温热的清水进门,打算伺候我洗手,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狼藉的瓷片。
她吓得脸色发白,慌忙上前想要捡拾,却被我伸手牢牢拉住。
“小姐,这可是您视若珍宝的瓷娃娃,是不是不小心失手摔坏了?”
“这可如何是好啊?”
我轻轻摇了摇头,只吩咐她将碎片收拾干净,随后一言不发地躺回榻上。
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
就算当初豁出一切去争取又能如何?
到头来,不过是徒增满心哀愁,自寻烦恼罢了。
倒不如趁早斩断这不该有的念想,从此一别两宽。
夜深人静,我在睡梦中重回旧时光景。
烟雨朦胧的小巷,齐轩一身锦衣,满身贵气,眉眼弯弯,笑得如同狡黠的狐狸,惊艳了时光。
他特意守在我每日必经的路上,将精心挑选的上等笔砚递到我手中。
可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,哪有资格承受他这般厚待?
平日里,但凡有好东西,总要等备受宠爱的嫡妹抢去先用,我才能在人心复杂的宋府勉强安身。
后来,他看到嫡妹拿着他送我的笔砚四处炫耀,当即怒气冲冲地来找我质问。
我没有丝毫隐瞒,直白地告诉他,自己福薄,无福消受他的好意。
我本无意与他纠缠,可他却偏偏执意靠近,一次次拨动我的心弦。
我躲躲闪闪,到最后,终究是再也躲不开了。
他一把攥住我的手,眼神执拗又坚定:“为何就不能为自己争一次?”
“就算最后输了,这一次的勇敢,也足以让我们铭记一辈子。”
“礼明,人这一生,总该为自己活一回。”
齐轩当初信誓旦旦的模样,如今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见我眼神松动,心生犹豫,他当即竖起三根手指,对天起誓。
“我齐轩此生,只会娶宋礼明一人为妻,就此一诺,我们一同拼一次,赌一次。”
“好不好?”
那时,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暖光。
我深深沉溺在他璀璨的星眸之中,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头。
现在回想起来,只觉得满心荒唐,万般不值。
二
一个月前,齐夫人故意在淑女宴上给我难堪,字字句句都在嘲讽我庶出身份卑贱,上不得台面。
齐轩得知此事后,便送了我一对瓷娃娃,我留一只,他带走一只。
并借着这对娃娃,再次对我许下重诺,让我鼓起勇气,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拼一回。
那些日子,我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,捧着这只瓷娃娃,像个痴傻之人一般,望着它痴痴发笑。
就连向来活泼跳脱的小春,都看透了我满心的欢喜,时不时忍不住调侃我几句。
这几日,我每每想起他信誓旦旦的模样,便心一横,厚着脸皮央求祖母去齐府为我提亲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此举竟让年过半百的祖母,受尽了齐夫人的百般羞辱。
“倒是没想到宋老夫人这般清闲,府上的茶汤都换了好几轮,不知老夫人还要不要再添一盅?”
齐夫人本就是个尖酸刻薄、拜高踩低之人,就连年迈的祖母,她也全然不放在眼里。
祖母刚一离开齐府,她便故意狠狠摔碎了祖母用过的茶碗。
嘴上说是茶碗陈旧,碗边有豁口,实则就是故意借此折辱我们宋家。
祖母心里清楚她是刻意刁难,气得当场心绞痛发作,险些昏厥过去。
府里连夜请了数位太医诊治,可齐夫人得知后,非但毫无愧疚,反而将祖母气性大的事大肆宣扬。
到处说宋家家境拮据,祖母特意跑到齐府蹭茶喝。
还诋毁我心比天高,一个区区庶女,竟痴心妄想攀附齐国公府的小公爷。
流言蜚语愈演愈烈,一时间,整个京城人尽皆知。
父亲下朝归家后,勃然大怒,直接罚我跪在祠堂,厉声骂我自甘下贱,主动凑上去让齐国公府羞辱。
如今还连累祖母一同受辱,丢尽了宋家的脸面。
全府上下,都因为我的一意孤行,沦为了京城众人的笑柄。
就连平日里时常来府中看望我、待我温和的顾大哥,也来找过我数次,言辞闪躲地劝我不要执迷不悟。
可我那时全然听不进去,一心扑在所谓的情爱里,执迷不悔,只想赌这最后一次。
我谨小慎微、忍气吞声地活了一辈子,总该为自己争取一回。
只要他心里非我不可,那我便愿意不顾一切,陪他赌到底。
那一日,我在祠堂跪到膝盖红肿不堪,几乎无法站立。
祖母苏醒后得知此事,立刻让人将我叫到她跟前。
她泪流满面,沉默地看着我许久许久。
我满心愧疚,不敢抬头看她,祖母却缓缓抬手,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。
“明儿,你当真认定了齐轩,非他不嫁吗?”
“是,我非他不可。”
可我彼时的满心执拗,换来的却是他亲口说出的羞辱。
那日,前去传话的小厮面露难色,支支吾吾地告诉我,小公爷正与丞相之女叶合贻相伴在一起。
更是他亲口所言,我宋礼明,只配做他的妾室。
那一刻,我仿佛被人在寒冬腊月里扒光了衣衫,手足无措,浑身冰冷,连血液都近乎凝固。
答应婚事的第二天,齐轩便让心腹给我送来书信,约我前往城郊寺庙相见。
我将信纸紧紧揉在掌心,朝小春摇了摇头。
“如今他即将与丞相之女缔结良缘,就不必再来寻我了。”
“我不会去的。”
说完这话,我转身坐回桌案前,想静下心来平复心绪,便拿起笔墨准备练字,可映入眼帘的,依旧是他当年送我的那套笔砚。
一瞬间,过往与他的点点滴滴尽数涌上心头,心中酸涩难忍,几近窒息。
“罢了,小春,去替我拿一件外袍来。”
情谊既然已断,他送的东西,也该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。
三
我抱着那套笔砚,独自来到寺庙后的石亭。
天空飘着濛濛细雨,落在身上悄无声息,可那湿冷的气息,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我牢牢困住,心头愈发沉重。
“礼明!”
齐轩看到我,眼中立刻泛起欢喜,高声喊我的名字,手中还提着一盒糕点。
我定睛一看,那正是京城四大酒楼之一的招牌点心。
他察觉到我的目光,反倒慌乱地将糕点藏到身后。
我心头一沉,已然隐约猜到,这糕点是丞相之女叶合贻送给他的。
齐轩假装没看懂我的神色,自顾自地开口解释:“今日去见了一位挚友。”
“这些日子,一直忙着家中琐事,四处奔波操劳,连抽空见你一面都做不到。”
“许久未见,我心里实在是想你。”
他见我垂着眼眸,还以为我是小女儿家的娇羞,又往前凑近了几分。
伸手想拉住我的手,替我哈气取暖,我却下意识地立刻躲开,眼神里满是疏离。
我将他当年赠予我的笔砚拿出,轻轻放在他的掌心,他满脸不解地看向我。
“明明你昨日回京,第一时间便去见了叶合贻,拖到今日才想起我,又何必在这里说这些谎话哄我?”
“算了,从今往后,我再不会打扰你分毫。”
“如今小公爷已有了心仪之人,不必刻意隐瞒我,我虽深居闺中,却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傻子。”
“这世间,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他接过笔砚的手猛地一顿,脸上瞬间染上难堪之色,随即又多了几分烦躁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我与合贻之间,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,此事关乎整个齐国公府的荣辱兴衰,身不由己。”
“礼明,我从没有违背过誓言,我心里认定的正妻,从来只有你一人,难道这还不够吗?”
我看着他急切又慌乱的脸庞,忍不住连连后退,满心都是失望。
“小公爷,是你当初立誓,娶我为正妻,你分明知道,我宋礼明,绝不做妾。”
“就算我拼尽全力争取这一回,最终还是输了,那也愿赌服输,从此一拍两散,何必再苦苦纠缠?”
“你娶你的名门贵女,我嫁我的侯府夫君,从此你我两不相干,再无任何瓜葛。”
我没有因为昔日的一丝情动,就继续沉沦在这段无望的感情里。
生母用性命教会我的道理,我已经错了一次,绝不能再愚笨到底,重蹈覆辙。
这个世道,庶出的女儿,生来就低人一等。
我宁愿嫁给素未谋面的顾侯爷,做他堂堂正正的侯府夫人,也不愿踏入齐国公府,做一个无名无分、任人践踏的侍妾。
困在虚假的情爱里,作茧自缚,到头来,不过是自寻死路。
他见我态度如此决绝,顿时恼羞成怒,一把拉住我的手,死死不肯松开,眉眼间染上了几分狠戾。
“什么一拍两散,我对你的一片真心,难道就换不来你再多的忍耐吗?”
“我对你的情意,你敢说全都是假的吗?我多少次忤逆母亲,偷偷与你相会;多少次像个痴人一般,苦苦等你的回应,难道在你眼里,我这般做,都是犯贱吗?”
齐轩双眼通红,眼底布满血丝,神情几近癫狂。
我紧紧咬着下唇,偏过头去,始终不肯接过他强行塞回我手中的笔砚。
推搡之间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笔砚尽数摔落在地,支离破碎。
这一摔,碎的或许不只是笔砚,更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情谊。
四
他沉默了许久,半蹲在地上,一点点捡拾着摔碎的砚台碎片。
而我始终没有低头,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枝叶,再无波澜。
不知是天上的细雨,还是眼角的泪水,水珠顺着齐轩的鼻尖,缓缓滴落在地面上。
“礼明,你就这么糟蹋我的一片心意吗?”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,从胸口衣襟处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。
“这是我特意派人从南部寻来的上等好玉,找人雕琢成型后,日夜兼程取回来,满心想着送给你,却没想到,你早已厌弃我到这般地步。”
“既然如此,这东西,想来也配不上你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将玉佩狠狠掷入一旁的水池,玉佩瞬间沉入水底,不见踪影。
他盯着水池看了许久,随后缓缓转过头,瞥了我一眼。
语气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,只剩下刺骨的阴鸷与狠厉。
“就算我娶你做妾,也并无不妥。我是国公府嫡子,而你,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。”
“明日我便入宫请旨,求陛下下旨,将你赐给我做侍妾。”
“圣旨一下,就算你心中不愿,今后也再也没有人敢跟我抢你。”
“你宋礼明,这辈子只能是我齐轩的人。”
可他连日奔波,全然不知,我早已在昨日,被圣上指婚给了顾侯爷。
我扯着嘴角,发出几声冰冷的嗤笑。
眼前的这个人,变得愈发陌生,我才猛然发觉,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看透他的心。
望着齐轩愤然离去的背影,他没走几步,便轰然倒在地上。
我心头一颤,指尖狠狠掐进掌心,却终究没有上前一步。
齐轩抬手摆了摆,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去,身影飘摇,满是落魄。
我的心头,也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冷雨,潮湿又压抑。
其实他本没有错,错的是这吃人的世道。
生为女子,又是庶出,仿佛从一开始,就是原罪。
可难道就因为这样,我就该逆来顺受,乖乖认命,做一个任人摆布的侍妾吗?
齐轩,你终究是小看了我,也看错了我。
与他不欢而散后,我径直回了宋府,而齐轩则去了酒馆借酒消愁。
待他喝得酩酊大醉,回到齐国公府时,刚进门就听到齐夫人得意的抚掌大笑。
“妙哉,真是妙哉!宋礼明总算被圣上指婚给别人了!以后再也没脸来攀附我的轩儿了!”
“那顾侯爷也是奇怪,竟看得上这庶出的卑贱女子,还要娶她做正室夫人,当真是天下奇闻!”
“也罢,她明日便要出嫁,彻底断了我儿的念想,往后我儿就能顺顺利利迎娶丞相之女了!”
齐轩听到这话,瞬间酒醒大半,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
他方才不顾一切放下狠话,此刻想来,竟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恍惚之间,他想起我在寺庙里,那满眼嘲讽、无动于衷的模样,才终于明白,我是在笑他不自量力,可笑至极。
他紧紧咬着牙,脸色阴沉得可怕,心中满是不解与不甘。
顾侯爷乃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,权倾朝野,怎么会愿意娶一个庶女做正妻?
天下间,哪有嫡出贵族公子,迎娶庶女为正妻的道理,简直是荒唐至极!
可即便心里这般想,齐轩的心底,却在此刻生出了浓浓的羡慕,羡慕顾子夜的潇洒自在,敢作敢当。
他当即转身,对着心腹厉声吩咐:“备车,立刻去顾侯府!”
五
顾侯府内早已张灯结彩,一片喜庆,无论齐轩如何自欺欺人,都再也无法改变我即将出嫁的事实。
“主子,属下打听清楚了,明日就是顾侯爷与宋小姐的大喜之日,侯爷此刻并不在府中。”
“有人看到他的马匹往北路去了,正是前往宋府的方向。”
“他无父无母,无人管教,怕是连婚前男女不得相见的忌讳都全然不知吧?”
齐轩全然没有理会小厮刻意挖苦顾子夜的话,当即调转马头,扬鞭疾驰。
他不顾往日最看重的礼义廉耻,像一个不顾一切的莽夫,纵马狂奔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阻止这门婚事。
齐轩脸色惨白,嘴唇毫无血色,口中不自觉地喃喃自语:“礼明,不要嫁……”
此时的我,正端坐在闺房之中,大红嫁衣静静摆在桌案上,明艳夺目,却衬得我满心悲凉。
按照礼制,男女定亲之后,婚前不可相见。
顾子夜自知贸然请旨求娶太过唐突,特意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书信。
信中字字句句,都在自责自己鲁莽,不该一时冲动,恳请圣上赐婚。
又坦言,自己心悦我已久,只是早前顾及我与齐轩的情谊,才一直隐忍不发,将心意藏在心底。
如今,齐轩要与丞相之女联姻的消息传遍京城,他才终于下定决心,任性莽这一回。
这般直接坦荡、敢爱敢恨、勇于争取的性子,整个京城,也唯有顾侯爷一人而已。
我看着书信,苦涩一笑,将信纸轻轻放在嫁衣之上,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声抱歉。
答应这门婚事,我从没想过再将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。
他娶的,不过是一个端庄守礼、循规蹈矩的侯府夫人。
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,傻傻地倾尽真心,最后落得个被人肆意辜负、遍体鳞伤的下场。
入夜后,祖母亲自来到我房中,带来了许多珍稀的嫁妆物件。
她一心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,生怕我嫁去侯府受委屈。
我自幼养在祖母膝下,她最懂我的隐忍与委屈,也看透了我强装的平静。
祖母挥手让屋内的侍女尽数退下,将我轻轻搂入怀中,柔声说着贴心话。
“明儿,你告诉祖母,你是真的愿意嫁吗?”
“你年少丧母,从小跟着我长大,是祖母身边最亲的孩子。”
“你父亲糊涂偏心,你为了在府中活下去,一直步步退让,忍气吞声。当初你说非齐轩不嫁时,祖母心里既欣慰又担忧。”
“还以为你总算肯为自己活一次,就算前路千难万险,祖母也愿意拼了这条老命,替你去求、去争。”
“可如今这门婚事,反倒把你好不容易长出的棱角全都磨平了,祖母看着,心里实在难受。”
“若是你真的不愿嫁,祖母便是拼上性命,也会再为你求一道圣旨,取消这门婚事。”
“你一定要记住,祖母永远都不想看到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祖母的语气微微发颤,布满皱纹的手,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温柔又熟悉。
恍惚间,仿佛回到了小时候,我生病发烧时,祖母也是这样抱着我,轻声哄我入睡,一晃眼,竟是十年过去了。
而我,却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,害得她平白受人羞辱,受尽委屈。
我眼底骤然一阵发烫,连忙用力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。
“祖母,这门婚事我既已应下,便是认定了顾子夜,绝不会再有半分退缩。”
祖母轻声叹息,忽而放在我后背轻拍的手猛地一顿,目光骤然看向窗边陡然出现的人影。
她厉声喝出一句“荒唐”,脸色铁青地叮嘱我万万不可出门,随即起身往外走去。
六
祖母拄着拐杖,怒气冲冲地迈步出了房门。
后来听小春跟我细说,我才知晓,大婚前夜,顾子夜竟不顾礼制,翻墙进了宋府。
他说怕我感受不到他的真心,觉得婚事太过仓促,只想亲口跟我表明心意,便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。
他父母早逝,侯府上下诸事皆由他一人做主,向来不懂这些闺阁婚前忌讳,只凭着心意行事,什么莽撞的事都敢做。
我眉头微微蹙起,对这位行事莽撞的侯爷满是无奈,终究还是提着裙裾,偷偷绕到近处张望。
只见那位堂堂圣上眼前的红人、权倾京城的顾大侯爷,直直跪在祖母面前,任凭祖母斥责打骂,始终面无惧色,神情恳切。
“什么婚前忌讳,我全然不在乎!若是让礼明误会了我的心意,那才是我顾子夜最忌讳的事!”
“我知道这般唐突求娶,委屈了她,她心中或许会怨我,可我是真心实意想与她共度一生,侯府所有的田产、房契,我尽数交由她掌管。”
“我活了二十余年,向来孤身一人,从未动过娶妻生子的念头,偏偏对这位小姑娘着了魔,日夜牵挂,念念不忘。我心悦她,定会倾尽所有待她好,绝不让她在侯府受半分委屈!”
“宋礼明,是我顾子夜此生唯一的妻子,老夫人尽可放心将她托付于我。若我违背今日誓言,必遭天打雷劈,不得善终!”
他这般性情莽撞,竟当着祖母的面,立下如此狠毒的誓言。
我躲在帘后,不自觉攥紧了手中布帘,眼眶阵阵发热,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。
就连与我青梅竹马、相伴多年的齐轩,都从未对我许下过这般掷地有声的承诺。
在他的眼里,我身份低微,只配做他的侍妾。
可在顾子夜眼中,即便我是他请旨强娶之人,他依旧满心亏欠,视我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,倾尽真心。
我连忙低下头,快速擦去眼角的泪水,生怕被祖母等人发现,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屋内。
抬头望向夜空,方才密布的乌云已然散去,月色皎洁清亮,洒下满地清辉。
我缓步走到庭院中,竟瞥见齐轩一身狼狈,从院墙上翻跃而下,全然失了往日的体面。
我从未见过他这般不顾礼仪的模样,一时愣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他却一眼看到了我的身影,当即快步冲至我面前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神色凝重又暴怒。
他满心都是怒火,语气急促地质问。
“你明日便要出嫁了?”
“为何从未告知我半句?在你心里,我到底算什么?”
“你是故意要眼睁睁看着我,看着你嫁给那个行事粗莽的武夫吗?是要我像个痴傻之人,追在你身后苦苦求你别嫁吗?”
“宋礼明,你当真这般薄情寡义,连我们自幼相伴的情谊都能随意轻贱!是我瞎了眼,爱错了人,才会这般被你羞辱!”
他那双往日含情的桃花眸里,此刻盛满了对我的怨恨与不甘。
往日里神采飞扬、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,此刻如同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妒夫,面目狰狞,再无半分风姿。
我看着他失控的模样,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,侧过头冷眼望着他情绪崩裂。
心中对他最后一丝情意,早已烟消云散,只剩麻木与漠然。
没错,他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嫡子。
当初对我的几分青睐,于他而言便是天大的恩宠,是我不知好歹,不懂珍惜。
竟还妄想拒绝给他做妾,执意要嫁作他人正妻。
“齐轩,我就算告诉你,又能如何?我出身卑微,本就与你云泥之别,婚事乃圣上钦赐,我身不由己,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“我连求一个正妻之位,都求而不得,我在你眼里,到底算什么?不过是这世间飘零无依的过客,身份卑贱,如同草芥。”
“你本该清楚,我母亲不过是府中一介侍妾,被大夫人百般迫害致死,死后连一块供奉的牌位都没有!”
提及惨死的母亲,我鼻尖猛地一酸,情绪瞬间激动起来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哽咽。
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瞬间滑落,布满了脸颊。
七
我几乎快要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。
只依稀记得,她总将我紧紧搂在怀中,用她瘦弱单薄的身躯,为我遮挡风寒,给我仅有的温暖。
她离世的那日,也是漫天飞雪的寒冬。
不过是为了给我求一件御寒的棉袄,便被大夫人逼着跪在皑皑大雪之中,跪了整整一夜。
被人发现时,她的身子早已冻得僵硬,没了气息。
父亲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,口中只吐出两个字“晦气”,便让人随意用一张草席裹住她的遗体,丢进了乱葬岗。
只因当初他与母亲的相遇,不过是酒后一场荒唐的意外。
母亲离世后,我本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,却被心生怜惜的祖母留在身边,亲自教养,才得以长大成人。
活到如今这般年纪,我熬过了数不尽的难关,日日活得提心吊胆,如履薄冰。
我实在是输不起,更赌不起了。
齐轩见状,下意识抬手想为我擦拭眼泪,却被我猛地侧身躲开。
我拿起手中锦帕,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,语气冰冷地质问:“为了你那句承诺,我拼尽全力去争取过,可齐小公爷,你呢?”
“你可曾为了我,哪怕拼尽全力反抗过一次?”
他沉默不语,下意识别开视线,根本不敢与我对视,答案已然明了。
“顾侯爷生性洒脱不羁,行事看似粗莽,定然不懂温柔体恤,你出身闺阁,知书达理,与他在一起,绝不会幸福的。”
“明儿,明妹妹,别嫁他,千万不要嫁给他!”
他低下头,再次试图握住我的手,语气带着哀求:“再等等我,往后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为妻,只是眼下,你再等我一段时日,好不好?”
我猛地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甩了他一巴掌。
“我等你的时间,已经够久了!”
“你不敢回答,便说明你从未为我争取过分毫,却一味用甜言蜜语哄着我,让我越陷越深,害得我们宋家全府上下,被京城众人取笑寒酸落魄。”
“待我最亲的祖母,差点因为我们的任性,一病不起!小公爷,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,我没有任何筹码,我赌不起啊!”
“既然做不到当初的誓言,就不该给我虚无缥缈的希望,让我落到如今这般境地!”
话音落下,我不再看他,毅然转过身,迈步离去。
周身寒意刺骨,冷得就像母亲离世的那个寒冬,沁入骨髓。
我真的怕了,再也不敢赌了。
不远处的小春连忙快步走来,将一件外袍披在我身上,轻声唤了一句:“小姐。”
我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。
“明日小姐就要大婚了,可不能再哭了,不然明日眼睛肿成核桃,可就不好看啦!”
小春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,还趴在我身边做着鬼脸,想方设法逗我开心。
我终究被她逗得噗嗤一笑,暂时忘却了方才的烦心事。
“顾侯爷今日那般情真意切,我嫁给他,往后一定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的。”
次日,天刚蒙蒙亮,我便被小春叫醒。
她慌慌张张地伺候我洗漱,又唤来府中婢女为我梳妆打扮,屋内一片忙碌喜庆的景象。
我睡意朦胧,任由众人摆弄,等到一切梳洗装扮完毕,祖母早已坐在屋内等候。
“我的明儿,今日真是貌美动人,成婚后,你便是堂堂正正的顾夫人了。”
“顾侯爷那孩子,对你是一片真心,你嫁过去,定然不会受委屈。但明儿,往后在侯府,无论遇到什么事,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扛。”
“你还有祖母,祖母永远是你的依靠。若是得空,常回府看看祖母,好不好?”
祖母的话还没说完,眼眶早已泛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那一刻,我心如刀割,甚至生出了放弃婚事,留在府中陪伴祖母终老的念头。
可这是圣上亲下的赐婚圣旨,岂是我们寻常人家能随意忤逆的?
祖母连忙强忍住泪水,勉强勾起嘴角,带着哭音叮嘱我不要多想,随即立刻站起身,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,不愿让我看到她落泪的模样。
没过多久,顾子夜的迎亲喜轿便到了宋府门口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上前将我打横抱起,满脸欢喜地将我接进喜轿。
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平生第一次这般不合礼数,竟是在大婚之日。
心中对这位潇洒随性、敢作敢为的顾侯爷,也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。
八
从前我偶尔入宫为父亲送吃食,与顾子夜有过几面之缘。
只觉得他玩性颇重,总爱出言戏弄我,行事跳脱。
后来,也曾听齐轩提起过顾子夜,语气里满是轻蔑不屑,却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艳羡。
坊间皆说,顾子夜是个极有魄力的狠角色。
他早年被家族逐出侯府,在外颠沛流离,受尽磋磨,甚至沦落过乞讨度日的境地。
后来毅然投身军营,远赴前线,凭着一身过人的胆识与战功,一步步站稳脚跟,最终重回侯府,将府中所有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。
这般经历,早已是京城中人人传颂的传奇。
更何况他曾于危难之中救下圣上,如今已是圣上亲封的威猛大将军,深得圣宠。
这般英勇战功赫赫之人,本应被朝中众人忌惮,可顾子夜生性通透豁达,从不与人计较得失。
常有文官酸腐文人,嘲笑他一介武夫,头脑简单,甚至在朝堂之上公然挑衅于他。
可顾子夜始终不动声色,安然静坐,任由旁人言说,从不与之争执。
一介武将,却始终秉持以和为贵的心性,这份格局,让圣上对他愈发宠爱信任,恩宠远超旁人。
如此看来,我能嫁给他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
我静静坐在喜床之上,红盖头遮住视线,只能看到自己覆着嫁衣的双膝。
心中暗自思忖,圣上这般宠爱顾子夜,本该为他赐一门门当户对的上等亲事。
若不是他执意请旨求娶我,我这辈子,顶多能嫁一户书香世家做正室夫人,绝无可能成为勋爵侯府的主母。
我何德何能,能得他这般青睐?
更何况,我与他并无深交,不过几面之缘。
心中思绪纷乱,越想越慌,越发觉得不安。
忽然,一阵浓郁的烤鸡香气扑面而来,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。
“我就猜到,你折腾一日,定然饿坏了。”
顾子夜向来不拘泥于世俗礼仪,没有那些繁琐的规矩。
他随手掀开我的红盖头,将一只香气扑鼻的烤鸡拿到我面前,轻轻扇动,让香气更浓。
诱人的香味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可碍于世家女子的矜持,终究不敢贸然动手。
顾子夜看着我拘谨的模样,低笑一声,将烤鸡放在桌上,语气温柔。
“过来吃,我替你剔去骨头,只管吃肉便是。”
“既然嫁我做了我的妻子,往后自然是我宠着你、护着你、疼着你。”
我脸颊瞬间泛红,迟疑片刻,还是乖乖坐到桌前。
浓郁的香味让我再也顾不上体面矜持,拿起筷子,大口吃起了鸡肉。
“这是京华酒楼的招牌烤鸡,是我在京中最爱的吃食,特意吩咐小竹排队买来的,总算能让娘子尝尝。”
顾子夜坐在一旁,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,眉眼弯弯,满眼都是笑意。
“你不吃吗?”我开口问道。
“我不吃,这是特意为你买的,你吃就好。”
“往后,我所有的一切,吃的、用的、拥有的,都有你一份,不分你我。”
我夹着鸡肉的筷子猛地一顿,不由得抬眸看向顾子夜,心中满是疑惑,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看上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,还待我这般极致的好。
顾子夜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,笑着挠了挠头,神情有些腼腆,似是难以启齿。
“娘子早年,曾施舍过我一口饭吃,若是没有那日的恩情,我顾子夜早就死在五年前的那个雪夜了。”
我猛地坐直身子,怔怔地看着他,绞尽脑汁,却始终想不起这段过往。
心中只当是他记错了人,自己白白承受了这份厚重的恩情与优待。
可顾子夜却无比笃定,认定了那个人就是我。
“或许是上一世积攒的情谊,具体的细节我记不清了,但我确定,那个人就是你。无论何时,我的妻子,只会是宋礼明一人。”
他神神叨叨地说了几句,便不再多言,示意我继续吃东西。
次日清晨,他从身后轻轻抱住赖床的我,笑着打趣:“娘子还不起身,去给大娘子请安吗?就不怕她刁难你?”
我眉头微蹙,满心疑惑:“这顾府上下,只有你我二人,哪里来的大娘子?”
只见顾子夜神情微微一变,连忙背过身,笑着打圆场,说自己是一时记错了。
我心中的疑虑,不由得愈发深重。
总觉得他与我之间,或许并非只有几面之缘这般浅薄。
九
我在侯府安心住着,渐渐开始学习打理侯府中馈,掌握管家事宜。
忽闻京城传来惊天消息,丞相因结党营私、私藏兵器、意图谋逆,被圣上下令抄家,满门获罪。
齐国公府原本早已与丞相府定下婚约,打算联姻,见状吓得立刻与之划清界限,断绝所有往来。
齐轩与丞相之女叶合贻的婚事,也当场作废,再无转圜余地。
一时间,京城上下议论纷纷,流言四起,甚至有人上书,请求彻查齐国公府,将其全家下入大狱,待查清案情再做处置。
齐夫人往日里心高气傲、盛气凌人,此刻吓得魂飞魄散,急忙入宫求见后宫妃嫔,哭天抢地地辩解自家无辜,与丞相府毫无瓜葛。
这般一番折腾,齐国公府才勉强躲过一劫,却也因此元气大伤,再也没了往日耀武扬威的底气。
一日,小春脸色惨白,神色慌张,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条。
我见状,当即上前从她手中夺过纸条,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:【湖中亭,末时】。
这字迹,我一眼便认出是齐轩的手笔。
可我早已嫁做人妇,成为顾府夫人,岂能再与他私下相见,做这等不合礼数、不明不白之事。
“往后,切莫再与齐小公爷身边的小厮私下往来了。若是你对他有心,我可以为你做主,赐你名分,风风光光嫁给他。”
“你正值大好年华,不该为了我,蹉跎成一位老姑娘,耽误了终身。”
小春吓得当即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哭着说自己再也不会与那小厮相见,绝不再犯。
我心中并未责怪她,反倒开始为她的终身大事盘算,想着总要为她寻一户好人家,让她风风光光出嫁,有个安稳归宿。
我随手将那张纸条丢进火炉之中,看着它被火苗吞噬,烧成灰烬,彻底化为乌有。
夜里,顾子夜从军中回府,原本带着几分杀伐之气的面容,一看到我,瞬间便漾起笑意,神采奕奕。
“娘子,我带你出去吃遍京城美食,京城四大酒楼,咱们一个个吃过去!”
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,全然不顾我还在核对账本,径直带着我往京城酒楼走去。
“这家的糕点最为精致可口,我私下里常买来给圣上品尝,模样精巧,味道也极佳。”
听着他的话,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寺庙,齐轩拿着糕点,对我遮遮掩掩的模样,心中一阵唏嘘。
“这些达官显贵,都偏爱这一口糕点吗?”我随口问道。
“自然,就连齐小公爷,也常来这里买,特意送到丞相府,讨好他那位未来的老丈人。”
“只可惜,如今老丈人犯下滔天大罪,往日里所有的讨好巴结,终究成了一场空,付诸东流。”
我抿了抿唇,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。
当初齐轩说,他与叶合贻的婚事,关乎齐国公府兴亡,身不由己。
到底是何等大事,能让他这般心高气傲之人,放下身段,百般讨好送礼?
顾子夜见我满脸疑惑,不由得轻哼一声,便将其中缘由尽数告知于我。
原来是齐夫人沉迷赌桌牌九,输光了府中大半积蓄,欠下巨额债务,国公府早已是外强中干,濒临破产。
齐轩得知后,面对母亲的痛哭忏悔,毫无办法。
人人皆知丞相府富可敌国,若是能与丞相府联姻,齐国公府便能靠着这门亲事,渡过难关,重振家业。
更何况齐轩生得俊秀不凡,深得京城女子青睐,叶合贻也是倾慕他许久,故而顺势应下了他的示好,定下婚约。
我听完这番话,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,心凉彻骨。
曾经在我眼中,齐轩就如同天上皎洁的月光,清辉不染,孤高傲然,绝不会落入世俗淤泥之中。
可他为了家族利益,终究放下了自己的本心,先背弃了自己的原则,又彻底抛弃了我们之间的誓言。
如此看来,我与他,终究是缘分浅薄,命中注定无缘相守。
十
次日,齐轩坠湖的消息,便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。
听闻他是为了打捞湖中的一枚玉佩,才不慎坠入湖中。
彼时天寒地冻,湖水冰冷刺骨,他当场冻得高烧不退,整个人昏迷不醒,口中还痴痴地反复喊着“明儿”二字。
齐夫人急得团团转,心疼不已,最后竟急糊涂了,当即唤来齐轩的心腹,让他来侯府请我。
她实在是昏了头,我早已出嫁,是名正言顺的顾夫人,她竟想让我去齐府照顾病重的齐轩,全然不顾及我的名声,也不顾及世俗礼数。
我自然是断然拒绝,没有前去。
自从嫁给顾侯爷那日起,我与齐轩之间的所有情意,便已彻底斩断,再无瓜葛。
可没过多久,齐轩的小厮再次寻来,这一次,他手中拿着的,是当年齐轩送我的那只瓷娃娃。
当年是一对男女娃娃,我手中的是刻着“轩”字的男娃,他留着的是刻着“明”字的女娃。
如今他将这瓷娃娃送来,分明是暗含威胁之意。
若是这对刻着彼此名字的瓷娃娃被旁人看见,齐轩自然可以全身而退,而我必定会被冠上不知廉耻、私会外男的污名。
在这世道,女子本就活得艰难,一旦名声尽毁,我将再无立足之地。
我冷冷地盯着那瓷娃娃,眼中满是寒意。
忽然,一道黑影骤然从眼前闪过,紧接着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那瓷娃娃狠狠砸落在地上,瞬间摔得粉碎。
顾子夜缓缓松开手中的弓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周身散发的威压,将那小厮吓得瑟瑟发抖,不敢动弹。
“这等粗鄙丑陋的东西,也敢送到顾府来?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公爷,他若是喜欢瓷娃娃,我过几日派人送他一整车。”
“这东西,我看着碍眼,便先砸了,有何不妥,让他来找我。”
那小厮吓得魂不附体,哪里敢多说半句,连忙点头哈腰,头也不回地跑离了顾府。
我抬眸看向顾子夜含笑的眉眼,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,眼眶瞬间泛起湿润,满心都是暖意。
顾子夜果然从未食言,是真的将我放在心尖上宠爱,护我周全。
待到开春时节,顾子夜奉命远赴北方边境,镇守边疆。
他本就是武将,常年征战驻守边境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
我便安心留在侯府之中,打理家事,静静等候他凯旋归来。
对于分离,顾子夜满心不舍,抱着我黏了许久,絮絮叨叨叮嘱了无数话语,才依依不舍地翻身上马,奔赴北方。
可我万万没有想到,齐轩竟趁着顾子夜离府、侯府无人之时,亲自登门而来。
“礼明。”
他身形孱弱,步履虚浮,全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,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尽显憔悴。
“听府中下人说,你砸了我们那对瓷娃娃。”
“如今国公府岌岌可危,眼看就要倾颓,是我无能,面对这般境地,竟半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“去年我一时气急,将赠予你的玉佩丢进池子里,此后夜夜难眠,时常梦见你哭着怨我、怪我。”
他抬手轻抚衣襟,缓缓掏出那块温润的白玉,轻轻朝我递来:“这是我如今,唯一能拿得出手送你的东西了。”
我淡淡瞥了一眼,始终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事到如今,再提当年旧事,还有什么意义,何必这般纠缠不休。”
“就连我都早已放下过往,向前看了,你也该放下执念,而非这般浑浑噩噩,反倒像个女子般哭哭啼啼,失了风骨。”
“就算国公府真的倒了又如何?你还是齐轩,只要人还活着,就总有翻盘的希望,何须这般模样,让我愈发看低你?”
他满脸难堪地垂下头,紧紧将白玉攥在掌心,神色黯然地转身离去,再无半分言语。
十一
等到顾子夜从边境归来,已是半年之后。
彼时的我,已然怀有七个月的身孕,身形日渐笨重。
那日我正在庭院里晒书,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,我一时受惊,脚下踉跄,险些摔倒。
他一声急切惊呼,当即快步奔至我身边,小心翼翼围着我查看,满眼都是慌乱。
我呆愣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,意识到真的是顾侯爷回来了。
瞬间鼻尖发酸,瘪着嘴抬手,轻轻抚摸着他黝黑消瘦的脸颊,满心都是心疼。
我们二人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之中,宫中忽然传来圣旨。
原来边境大战大获全胜,天下再度迎来太平盛世,圣上龙颜大悦,下令对出征将士大加封赏。
顾子夜上朝之时,还特地为我求了诰命夫人的册封,这份殊荣,让我受宠若惊。
顾子夜朝我得意地挑了挑眉,语气笃定:“圣上既已应允,便说明你配得上这份身份。”
“说起来,先前那般颓靡、半死不活的齐轩,如今竟也入朝为官了,整个人全然没了往日的萎靡不振。”
顾子夜故作随意地开口,我抬眸看了他一眼,没有丝毫隐瞒,将那日齐轩登门的事,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。
原来自那日离去后,齐轩便发愤图强,日夜苦读,拼死考中了榜眼,凭着一己之力,让濒临衰败的国公府起死回生,此后便安安分分在朝中为官。
如今的齐轩,依旧是京城女子倾心追捧的对象,可他却像是断了尘念一般,对所有示好一概拒绝,不近女色。
待我说完,顾子夜轻轻点头,神色坦荡:“能重新振作终归是好事,他本就是有才干之人,入朝为官为圣上分忧,也是一桩美事。”
顾子夜向来信任我,从不会怀疑我与齐轩有旧情复燃的可能。
他将随行行李安置妥当后,便笑着要带我去酒馆吃酒尝鲜。
我轻轻抚摸着浑圆的小腹,摇了摇头:“如今身子笨重,行动不便,我不愿去人多嘈杂的地方。”
他闻言愣了片刻,便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等到夜里,顾子夜亲手端着一只香气四溢的烤鸡,缓步走到我面前:“娘子,快来吃鸡,我给你剔骨取肉。”
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,看着他满眼温柔,笑着朝他点了点头。
一如当初大婚那日,他对我的宠溺,始终未曾减半分。
转眼十年过去,他依旧是这般笑意温柔,每每拿着烤鸡,都会亲手为我剔骨。
身边的孩儿们欢喜地围上前来,盯着烤鸡满眼垂涎,却被顾子夜轻轻推开。
“去去去,夫人先吃,你们想吃,让下人去给你们买便是!”
我满是无奈地接过烤鸡,心中暖意翻涌。
年少时,我总以为顾子夜对我的热情,总有一天会消散殆尽。
可万万没想到,他对我的情意,竟这般绵长深厚,仿佛永无止境。
我忍不住问他,为何这般待我,就不怕当初认错了恩人,错付了真心。
顾子夜眉眼含笑,轻轻抬手将我搂入怀中,语气温柔又坚定。
“你信前世今生的宿命姻缘吗?无论重来多少次,我都会跨越轮回寻你,而你,永远是我顾子夜唯一的妻子。”
“夫人,这辈子你只管好好被我宠着,平安喜乐,无忧无虑地过一生,什么烦心事都不必想。”
我虽觉得他这番话有些神神叨叨,可心底却莫名深信不疑。
三十年转瞬即逝,我年事已高,身子日渐衰弱,时常卧病在床。
顾子夜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,若是遇上不得不远赴边境的要务,便会托付齐轩前来照料我。
如今的齐轩,依旧孤身一人,却活得洒脱自在。
我与他之间,早已褪去年少时的情爱纠葛,变成了平淡相守的亲人。
他也与顾子夜成了惺惺相惜的挚友,二人终究放下过往,和平共处。
又不知过了多少春秋,我再度睁开眼时,竟重回青春年少之时,眉眼皆是青涩。
身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,被凛冽寒风吹倒在地,奄奄一息,眼看就要没了气息。
我心头骤然一痛,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将手中温热的汤水递到他面前。
只见那乞儿缓缓抬头,露出的那张脸,正是年少时的顾子夜。
我瞬间泪如雨下,心绪翻涌。
待到彻底清醒,便看到他守在我的床边,早已满头白发,满脸都是岁月的痕迹。
“娘子,你醒了。”
“不用怕,就算生死相隔,我也会在每一次轮回里找到你,为你扫清世间所有磨难。”
“你只需记得,嫁与我,便足矣。”
我眼眶湿润,满心动容,轻轻拉住他布满皱纹的手。
“下一世,换我来寻你,可好?”
顾子夜微微一怔,随即笑着落泪,眼底满是宠溺与不舍。
“不可,我舍不得让你受半分苦。等我立下赫赫功勋,坐拥一身荣光,再风风光光娶你入府,护你一生安稳长乐。”
窗外春花簌簌飘落,万物更迭,生生不息。
世间缘分,本就是周而复始,循环往复。
当年我亲手摔碎了那承载着错付情意的瓷娃娃,毅然接下那纸赐婚圣旨,从此,便迎来了一生的圆满。
【全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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